宫里的夜，静得让人发慌。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所有声音都被这厚重的红墙绿瓦给吸进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听着像鬼哭。
叶知秋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眼睛睁得溜圆，盯着那顶发黄的帐幔。
“沙沙——”
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窗外的回廊上。那声音在窗户根底下停住了。
叶知秋呼吸一滞，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绵长，装作睡熟的样子。
窗外那人没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叶知秋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透过缝隙往里探。是在看她死了没有？还是在看她睡得老不老实？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那脚步声终于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确认人走了，叶知秋才猛地坐起来，后背上全是冷汗。她摸了摸额头，滚烫。那“寒玉丹”的药劲确实猛，这会儿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烤，全身的骨头缝都在痛。
她披了件外衣，赤着脚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那股子寒意稍微压了压心里的燥热。
借着月光，她把这偏殿打量了一遍。这地方不大，但位置很妙。她走到靠墙的那排柜子前，伸手摸了摸墙缝。有风。
这墙后面，就是皇后的正殿。
叶知秋眯了眯眼。这夹墙里头肯定有门，以前说不定是皇上为了省事来看皇后用的，现在却成了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暗道。柳贵妃把她安排在这儿，是不是也有这层考虑？万一出了事，这墙到底是救命的出口，还是运尸的通道？
这一夜，叶知秋再没敢睡实。她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高热，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手里的那枚银针就会立刻扎进袖口里的软肉里，让自己清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嬷嬷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王妃娘娘，您这是烧得更厉害了！”周嬷嬷一摸叶知秋的脑门，吓了一跳，“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去，跟外头的人说，我起不来床，今儿个伺候不了皇后娘娘。”叶知秋哑着嗓子吩咐。
周嬷嬷点头去了。没过一会儿，外头传话来，说是贵妃娘娘体恤，准了她在偏殿养着，不用过去受累。
叶知秋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忙碌声。那是给皇后请脉、送药的声音。
约莫到了辰时，一个小宫女端着个托盘从正殿出来，手里拿着个空了的药碗，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大概是想偷个懒，就坐在台阶上歇脚。
叶知秋正好觉得自己身上燥热得难受，便扶着门框假装透气，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药碗。
那是个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圈没洗干净的白渍。在日头底下，那白渍泛着一股子诡异的亮光。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醉仙散”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在千机阁的毒经上见过，这东西无色无味，只有干了之后才会留下一层类似水垢的粉末。
“这宫女……”叶知秋眼珠子一转。
“周嬷嬷，”她突然喊了一声，“我的手帕掉外头了，你去帮我捡一下。”
周嬷嬷是个明白人，立刻应声出去。路过那宫女身边时，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整个人往那宫女身上撞去。
“你个老不死的！没长眼啊！”宫女被撞得手里的药碗差点飞出去，刚要骂人，抬头看见周嬷嬷那一脸的褶子和卑微，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算了，赶紧滚。”
周嬷嬷一边赔不是，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宫女扶正了药碗，又伸手在宫女身上拍打灰尘，这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偏殿。
一进门，周嬷嬷就关上门，从袖口里抠出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摊开在掌心里：“王妃，是这个味儿不？”
叶知秋凑过去闻了闻，那股子极淡的甜腥味，混着中药味，一般人绝对闻不出来。
“是。”叶知秋眼神一冷，“证据到手了。”
中午的时候，周嬷嬷借着送饭的空档，压低声音说：“王妃，今儿早上我看那太医院的张太医从贵妃宫里出来，脸跟吃了苍蝇似的，估计是被训了。听底下的小太监嚼舌根，说昨儿夜里，贵妃娘娘把太医院那几个当值的都叫去了，关起门来聊了一个多时辰。”
“聊药方子？”叶知秋一边扒拉着碗里的清粥一边问。
“那还能聊啥？皇后娘娘这病，眼看就不行了，还得接着吃药呢。”周嬷嬷四下看了看，“王妃，咱们得想个法子传信出去。这宫里头全是贵妃的眼线，鸽子是飞不进来的。”
“不用鸽子。”叶知秋放下勺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炭，那是昨晚她在炭盆里特意挑出来的，“待会儿那个倒恭桶的太监来，你把这东西给他。他要是问，就说这是王妃赏他的‘黑金’，让他去西市当铺换钱，当铺掌柜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千机阁的暗号。
“那……查什么？”
“查太医院最近有没有新开出来的‘安神汤’方子。我要知道那药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料。”叶知秋说。
周嬷嬷把黑炭揣进怀里，端着空碗出去了。
叶知秋重新躺回床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三天期限，已经过去大半了。夜无痕那边应该急疯了吧？
黄昏的时候，外头的光线暗了下来。偏殿门口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叶知秋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看。是个穿着灰布袍子的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二三岁，正低着头，拿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把地皮刮下一层来。
扫到窗下的时候，小太监突然停住了动作。他直起腰，像是累了，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顺势抬头往窗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叶知秋心头一跳。
那双眼睛，清亮、锐利，根本不是个受尽欺凌的小太监该有的眼神。
那是千机阁的人。
小太监见叶知秋看过来，也没躲闪，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接着，他把手里的扫帚换了个姿势，左手大拇指轻轻在食指关节上磕了三下。
这是暗语：“一切就绪。”
叶知秋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冲他点了点头。
小太监低下头，继续扫地，那“沙沙”的声音听着都顺耳了不少。
只要外面接应上了，这宫里头的阎王殿，也不是不能闯一闯。
这一夜，叶知秋睡得比昨晚踏实了些。
第三天清晨。
叶知秋起得很早，妆也没化浓，特意选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看着越发显得病弱。她梳妆打扮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吓的，是那“寒玉丹”的副作用还没过，浑身没力气。
“走吧，该回去复命了。”叶知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那一小包藏在指甲缝里的粉末抹得更实了些。
她提着裙摆走出偏殿，刚到长乐宫门口，就看见桂公公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候在那儿。
“哟，王妃娘娘起得真早。”桂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去路，那把拂尘往路中间一横，像道关卡。
“桂公公，我入宫侍疾已满三日，父皇的旨意可是只让我侍疾三天。”叶知秋冷着脸说道，“劳烦让个路，我要出宫。”
“出宫？”桂公公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哎哟，王妃娘娘，您看您这记性。刚才贵妃娘娘还派人来传话呢。”
叶知秋心里一沉：“传什么话？”
“贵妃娘娘说了，王妃娘娘贤良淑德，伺候得皇后娘娘很是舒心。这皇后娘娘的身子眼看着是一天不如一天，正需要亲近人在床前尽孝呢。”桂公公笑得一脸褶子，眼神里却透着股阴毒，“所以啊，贵妃娘娘特意吩咐，请王妃娘娘在宫里多住些时日。这长乐宫的大门，今儿个是不给王妃娘娘开喽。”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张笑得像朵烂菊花的脸，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果然，柳贵妃这只老狐狸，是不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多住些时日？”叶知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贵妃娘娘这么'厚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桂公公：“我这病若是传给了皇后娘娘，或者是传给了贵妃娘娘，这罪名，桂公公你担得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