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这老娘们儿,终于在桂公公的通报下慢吞吞地晃了出来。她穿得还是那身花里胡哨的凤袍,手里捏着串佛珠,嘴角挂着那副让人看着就恶心的假笑。
“哟,这不是老三家的吗?怎么,这就急着要走?”柳贵妃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知秋,“本宫是一片好心,想让你多尽尽孝心,你倒好,好像本宫要害你似的。”
叶知秋捂着胸口,感觉那股“寒玉丹”的药劲儿开始往脑门上冲。她知道,光靠嘴皮子是走不出这道宫门了。柳贵妃既然敢拦,那就是铁了心要把她扣在这儿。
“贵妃娘娘厚爱,臣妾心领了。”叶知秋喘着粗气,脸上硬是挤出一丝惨笑,“只是臣妾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怕是……怕是要死在娘娘这长乐宫里了。”
“死?”柳贵妃挑了挑眉,“本宫这儿有太医,死不了。”
叶知秋心里冷笑一声。死不了?那可未必。
她趁着柳贵妃还没走近,袖子里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捏碎了第二颗药丸——那是“寒玉丹”的加量版,千机阁特制的,吃了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呈现出一种“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假象。当然,要死也是真的差点死,但这险,她必须得冒。
药粉顺着指尖滑进嘴里。
叶知秋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王妃娘娘!”周嬷嬷反应极快,一把没扶住,顺势扑在叶知秋“身体”上,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王妃娘娘晕过去了!这一碰身子烫得像炭火一样啊!”
这一嗓子喊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把周围的一圈宫人都吓了一跳。
柳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几步走下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知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叶知秋的手腕上。
没动静。
再搭。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跳。
“怎么回事?”太后被人搀扶着从正殿里走了出来,满头银发,看着地上乱糟糟的一团,眉头皱得死紧,“怎么吵吵闹闹的?”
柳贵妃吓得手一抖,赶紧站起身行礼:“太后娘娘,三皇子妃说是身子不适,要出宫,结果……结果突然晕倒了。”
“晕倒了?”太后眯着眼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是挺严重的。这要是死在咱们宫里,传出去,外头人要说咱们皇室容不下人。”
柳贵妃咬了咬牙。她当然想叶知秋死,但绝不能死在长乐宫,更不能死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夜无痕那个疯子还不得把皇宫给掀了?
“太医呢?快传太医!”柳贵妃喊道。
周嬷嬷在那儿哭天抢地:“不用传太医了!王妃娘娘这脉象乱得很,怕是……怕是过了今日就……求求娘娘,让王妃娘娘回家吧!死在家里,也全了个念想啊!”
柳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叶知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挺精明,怎么这就病成这样了?难不成真是得了什么急症?
太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既然病成这样,就别在这耗着了。赶紧抬出去,别死在这儿冲撞了皇后。这晦气。”
柳贵妃没法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把叶知秋抬上了早就备好的软轿。
“记住,”柳贵妃在叶知秋被抬走的一瞬间,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个门,要是没死,咱们账再慢慢算。”
叶知秋紧闭着双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直到出了宫门,听着那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轰”地一声关上,叶知秋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吐出来。她感觉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疼,那药劲儿太猛,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石板路上,叶知秋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额头上的冷汗擦了擦。
“王妃娘娘,您吓死老奴了。”周嬷嬷坐在对面,一脸的劫后余生。
叶知秋虚弱地笑了笑:“做得不错。刚才那一嗓子,要是再晚半分,柳贵妃就要叫人扒我的皮了。”
周嬷嬷没接茬,突然对着叶知秋“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是干什么?”叶知秋皱眉。
“王妃娘娘,老奴有罪,老奴瞒了您。”周嬷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老奴不是什么王府的管家嬷嬷。老奴年轻时,是先皇后身边的二等女官。”
叶知秋愣了一下。
“三年前,老奴给皇后娘娘端燕窝,闻到了那碗燕窝里有一股怪味。”周嬷嬷咬着牙,手紧紧抓着裙摆,“那是……那是西域的一种毒药,叫‘散魂’,长期服用,人就会变得疯疯癫癫,最后油尽灯枯。老奴当时没敢声张,偷偷把燕窝倒了,想去报信,结果……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被柳贵妃的人抓住了。”
“她没杀你?”
“杀了我太容易,但那会坐实了她的罪名。”周嬷嬷惨笑一声,“她把我卖到了人牙子手里,后来几经辗转,进了三皇子府。老奴这三年,每天都像活在刀尖上。老奴怕她认出我,就一直装傻充愣,装作那副势利眼的样儿。”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妇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这看似滑稽的皮囊下,藏着这样深仇大恨。
“昨夜你跪在院外,就是为了提醒我?”叶知秋问。
“是。”周嬷嬷点头,“老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认得那些眼线。老奴恨柳贵妃,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王妃娘娘,您敢跟柳贵妃对着干,您就是老奴的主子。只要您信老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叶知秋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把那个装着药粉的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起来吧。既然你诚心投靠,我也不能亏待你。这瓶药拿着,若是有机会,就把这粉末撒在柳贵妃爱喝的茶里,或者她常熏的香里。这东西没毒,但若是遇到了千机阁特制的‘引子’,就能让那皮肤上生出红疹子,怎么治都治不好,痒个十天半个月。”
周嬷嬷接过药瓶,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光:“老奴明白。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三皇子府的巷子口。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下车,就透过帘缝看见府门口立着一个人。
夜无痕。
他没戴面具,那一身玄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那道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狰狞,但他整个人像是一座石像,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子口。
马车刚停稳,他就冲了过来,一把掀开车帘。
看到叶知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夜无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说话,直接伸进车里,连人带被子一把将叶知秋抱了出来。
“殿下,我还能走……”叶知秋小声说。
“闭嘴。”
夜无痕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怒火。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脚步快得像是脚下生了风。路过的下人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秋水院,夜无痕一脚踢开房门,把叶知秋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却又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福全和墨影跟在后面,也都吓了一跳。
“去叫府医!现在就去!”夜无痕吼道。
“殿下,不用叫府医。”叶知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拉住他,“我这不是病,是装的。”
夜无痕转头看着她,眼神里的火苗还没灭:“装的?”
“为了让柳贵妃放我出来,我吃了加量的‘寒玉丹’。现在全身疼,但我没病。”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别叫大夫,一叫大夫就露馅了。”
夜无痕盯着她看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叶知秋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搭在脉搏上的那一瞬间,叶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懂医术。他一搭脉,就能感觉到这脉搏虽然慢,但并没有病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强行的压制。
“加量的‘寒玉丹’?”夜无痕低声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这药伤身,你会损了元气的。叶知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心疼你?”
“这不是没办法吗?”叶知秋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死死攥住。
“不对。”夜无痕突然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脉象……虽然乱,但这滑脉之象……你怎么回事?”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男人太敏锐了。那“寒玉丹”虽然能压住心跳和体温,但那种特有的“滑”感,是瞒不过懂行的人的。尤其是夜无痕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什么伤没见过,什么脉没摸过的人。
夜无痕盯着她的肚子,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的脉象——根本不是风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