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箍住了。
她下意识想往回缩,夜无痕的手指却死死扣在她的脉门上,半分没动。那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茧子,硌得她腕骨生疼。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棱被风吹得轻响。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那么一下,炸出点微弱的红光,映在夜无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医理,但他懂脉。当年在北疆,多少伤兵是他亲手抬下战场的,那种垂死挣扎的脉象他摸过,还有一种——那是军眷来军营探亲时,老军医握着那妇人的手,笑呵呵跟他说过的,“滑如滚珠,这是有喜了”。
此刻,指腹下的跳动,有力、流利,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盘子里打转,一根指头都错不了。
夜无痕的眉头先是皱着,那是狐疑,紧接着,那两道眉毛猛地挑了一下,眼里的光像是被人猛然吹了一口,亮得吓人。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叶知秋,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
叶知秋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索性也不挣扎,任由他握着手腕,垂着眼帘轻声说:“快三个月。”
啪嗒。
夜无痕另一只手里的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茶盖磕碰出脆响。他松开了她的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瓷器,但胸口起伏明显变大了,那股气在胸口左冲右突,怎么也压不住。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你入宫之前,就知道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否认。
夜无痕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两步跨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去?柳贵妃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那老毒妇什么手段你不知道?你揣着我的孩子去闯鬼门关?”
“不去能行吗?”叶知秋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我要是不去,太后那边怎么想?柳贵妃那边又怎么想?她们正愁找不到我的错处,我若是稍有风色就缩在府里,只怕明天关于我有疾、我有罪的谣言就能传遍京城,到时候这孩子更保不住。”
“那也不能拿孩子冒险!”夜无痕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颤,“那是——那是我们的——”
他卡了一下,似乎那个词烫嘴,最后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那是条命!”
叶知秋伸手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下拽了拽。夜无痕顺势蹲下身,两人视线平齐。
“我没有冒险。”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心里有数。柳贵妃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动手,也没那么大胆子。她那是为了试探,我若是怕了,才是真的输了。再说了,周嬷嬷也在,我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
夜无痕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满腔的火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滋啦滋啦地灭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叶知秋连人带椅子往怀里带了带,脑袋抵在她颈窝处。他没说话,叶知秋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乱,喷洒在她脖颈的皮肤上,烫得有些吓人。
“你这是在拿命赌。”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你要是出事,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覆上了她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没什么异样,但他手都在抖,像是按在什么稀世珍宝上。
“三个月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有三个月了……”
刚才的雷霆之怒,这会儿全化成了这一摸。叶知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她反手握住他在肚子上的手,轻声说:“放心吧,好着呢。这孩子皮实,随你。”
夜无痕没忍住,嘴角大概是抽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欢喜又是恼火,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行,你厉害。以后这种事,必须先告诉我。我不拦着你做事,但你不能瞒我。”
“好。”
“不许有下次。”
“知道了。”
正说着,门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周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热腾腾的红糖小米粥还在冒气。她一脚踏进来,眼风一扫,看见自家王爷正半跪在地上,手还捂在王妃肚子上,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了。
“哎哟,老奴该死,老奴什么都没看见……”她转身就要退,脚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夜无痕叫住了。
“站住。”
夜无痕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模样,但脸上那股子喜气是怎么也藏不住。他看了一眼周嬷嬷,沉声道:“周嬷嬷,这府里有些事你既然知道了,就得挑起担子来。从今儿起,秋水院里里外外,尤其是王妃的吃喝用度,你亲自盯着,寸步不离。出了岔子,本王唯你是问。”
周嬷嬷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过来这是“心腹”的意思。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利索地跪下磕了个头:“王爷放心。老奴这条命是王妃救的,从今往后,秋水院就是老奴的家。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老奴的眼珠子,谁要是敢动歪心思,老奴第一个不答应。”
夜无痕点了点头:“起来吧,把粥伺候好了。”
说完,他又看了叶知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看我怎么收拾你”又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味道,转身大步出了门。他得去外头透透气,这心里头又惊又喜的,像揣了只兔子,坐不住。
等夜无痕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屋里才静下来。
周嬷嬷把粥端到叶知秋手边,伺候她喝了两口。老太太显然也是极高兴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压低了嗓子,凑近了些。
“娘娘,有些话方才人多眼杂没敢说。”周嬷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在宫里头当差那些年,还听来了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知秋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你说。”
周嬷嬷眯了眯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永安山那边,有条密道。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老奴因为差事走过一回。那路子极隐蔽,直通山腹。”
叶知秋手一顿,目光倏地看向周嬷嬷。
“密道?”
“千真万确。”周嬷嬷点了点头,伸手给叶知秋顺了顺鬓角,“若是以后有急事,那或许是一条保命的路。”
叶知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碗粥的红糖色,指尖轻轻点在桌面。
永安山,密道。
这条线索,来得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