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暖玉,眼神却没在那玉上,而是落在了榻前矮几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账本上。
周嬷嬷刚把最后一摞册子放下,拍了拍袖口上的浮灰,压低了嗓门:“娘娘,这是王府上下三年的老账。王爷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您既然身子大安了,这就得您过目。老奴多嘴一句,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叶知秋笑了笑,把暖玉往旁边一搁,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
“水深才好,要是清得见底,还要我这王妃做什么?”
她翻开账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速度极快。她这双眼是打过记性的,一目十行不说,看过的东西就像刻在脑子里,谁要是在她面前耍花枪,那真是走夜路撞了鬼——自找死路。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周嬷嬷站在一旁候着,起初还担心王妃只是做做样子,毕竟这种账目最是枯燥,可没过半个时辰,她就看见叶知秋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一笔,不对。”
叶知秋手指在一行墨字上点了点,“十月初八,炭火采买,支银三百两。”
周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炭火是要备冬用的,三百两不算多吧?王府人口多,烧得起。”
“那是平日。”叶知秋头也没抬,又往后翻了几页,“前年十月初八,同样的炭火,支银一百八十两。去年煤价虽涨了,但也不至于翻了快一倍。更何况,我看这库房的记录,今冬进的红罗炭,只有去年的一半。”
她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一半的银子,去了哪儿?”
周嬷嬷脸色一变,腿一软就跪下了:“娘娘恕罪,老奴接管中庭日子浅,这采买的事一直是前任管事留下的老人在经手……”
“起来吧,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叶知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除了这炭火,还有厨房的菜金、库房的布料,三笔糊涂账,涉及两个管事。一个是后厨的老张,一个是管库房的李全。”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你今儿下午去查,别惊动人,只把经手的单子拿来给我看。”
周嬷嬷连忙应了,刚要退出去办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回身走到叶知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老奴查账的时候,还瞧见个蹊跷事。厨房新来的那个帮厨丫头小翠,这两天老往后院的小角门跑。老奴让人盯了一眼,那丫头似乎在记娘娘您的饮食喜好。”
“哦?”叶知秋挑了下眉,“记我的饮食?”
“是。娘娘这两天爱吃酸的,她就记酸的,若是有个什么不爱吃的,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周嬷嬷脸上带了煞气,“老奴看那丫头手脚不干净,八成是外头哪个院里安插进来的眼线。”
叶知秋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别动她。”
“啊?”周嬷嬷愣了一下。
“既然她爱记,那就让她记个清楚。”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去,‘不经意’透露给她,说我最近嘴里没味儿,特别爱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要是那桂花糕做得不好,我这脾气就得上来。”
周嬷嬷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娘娘这是要……”
“柳贵妃想探我的底,总得递个梯子过去。”叶知秋理了理衣袖,“我若是不给她个梯子,她怎么好下手?她要是对这孩子动手脚,吃食上是最好的路子。既然她想知道我爱吃什么,我就告诉她。”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家这位主子这招“引蛇出洞”用得真是漂亮。她连忙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周嬷嬷领命去了。到了下午,叶知秋让紫苏扶着,坐在外间,让人把后厨管事老张和库房管事李全叫了过来。
两人一进门,见叶知秋正拿着账本翻看,心里就有点打鼓。这新王妃虽然平日里看着和气,可那眼神太利,像是能把人骨头都看穿了。
“王妃娘娘。”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
叶知秋没让他们起来,只是把那几本账册往旁边一推,脸上挂着笑:“起来吧,大中午的,别拘着礼数。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就是这几本账目,做得不错。”
老张和李全对视一眼,背后的冷汗这就下来了。做得不错?那语气怎么听着像是要吃人?
“今冬的炭火烧得暖和,布料也是新的。”叶知秋慢悠悠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就是有几笔数额,看着有些眼生。你们是在王府待了老人的,做事我有数,但这账面上的数,是不是谁手抖写岔了?”
她没说“贪墨”,只说是“写岔了”。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直冒汗:“娘娘,老奴……老奴……”
“行了。”叶知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磕巴,“谁还没个错手的时候?你们回去查查,要是真写岔了,明儿个就把那笔账给平了。我这人记性不好,今儿看见的,明儿也就忘了。可若是过两天账面上还是那个数,我也就只能请王爷回来看看,这账该怎么个算法。”
这一番话,那是把台阶给足了,板子也举起来了。
李全是个精明的,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王妃这是给了他们机会,只要把银子吐出来,这事儿就翻篇。王妃现在怀着身子,不想动刀动枪的,若是真闹到王爷那儿,王爷那暴脾气,他们还能有活路?
“谢娘娘宽恕!老奴这就回去查!这就回去查!”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周嬷嬷来送洗脚水的时候,悄悄凑到叶知秋耳边说:“娘娘,那两个老东西回去就把银子补上了。还有,那个小翠……”
她指了指外头:“今儿下午看她在后院墙根底下埋了什么东西,估计是把消息递出去了。”
叶知秋靠在榻边,任由紫苏给她按着腿,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外头的丫鬟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除了往日的清粥小菜,正中间果然多了一碟子精致的点心——桂花糕,做得晶莹剔透,上头还撒了点干桂花,香气扑鼻。
“娘娘,这是厨房新做的,说是听了您爱吃甜的,特意做的。”小丫头把碟子摆在桌上。
叶知秋坐起身,接过周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周嬷嬷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碟糕点,神情有些紧张,手都微微攥紧了袖口。
叶知秋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那糕点软糯,还在微微颤着。
她举着筷子,偏头看了周嬷嬷一眼,那眼里透着股子冷意,嘴角却微微上扬。
“好戏开始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