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桂花糕凉透了,也没见叶知秋动上一口。
她把周嬷嬷叫进来,指了指那碟子点心:“拿去,给千机阁的人。让他们查查里头到底加了什么佐料。”
周嬷嬷心领神会,拿个帕子盖了碟子,端着就往外走,脚步飞快,不出一刻钟又折了回来,只是这回手里空了,脸色却有些难看。
“娘娘,查出来了。”周嬷嬷凑到叶知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糕点里掺了‘寒凉散’。这东西听着名字好听,实则阴损得很,若是寻常人吃了也就拉几回肚子,可要是有了身孕的人……”
她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手势,在那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叶知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果然是好手段。不致命,不显眼,慢慢磨,等到月份大了或者身子虚的时候,孩子自然就留不住了。柳贵妃这算盘,打得真是在京城都听得见响。”
“娘娘,那咱们现在就把那做糕点的人和那眼线小翠抓起来?”周嬷嬷眼里闪着狠光,“老奴这就去让人把她们腿打断,扔出府去。”
“急什么。”叶知秋摆摆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翻着,“抓了有什么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眼线留着还有大用处。”
她抬起头,对外头喊了一声:“紫苏,去,把那碟桂花糕拿去鱼塘,喂鱼。”
紫苏愣了一下,但还是应声去了。
没多会儿,叶知秋让人把厨房那个叫小翠的丫头叫到了窗根底下。
“这几日厨房辛苦了。”叶知秋隔着窗子,声音听着挺温和,“那桂花糕做得极好,合我的胃口。周嬷嬷,赏。”
周嬷嬷在屋里应了一声,拿了荷包出去。
那小翠跪在地上,心里正七上八下,听闻这话,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谢娘娘赏赐,娘娘爱吃,那是奴婢的福分。”
“既然爱吃,往后每日都做一碟送来。”周嬷嬷把荷包塞进她手里,特意多嘱咐了一句,“娘娘说了,这几日嘴里没味儿,最爱这口甜的。”
小翠把荷包攥得紧紧的,连连磕头:“奴婢记住了,奴婢定然每日都做,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那丫头走远了,周嬷嬷才回屋,脸上那股子慈祥劲儿瞬间没了,换上一副冷笑:“这丫头回头就会把消息递出去。娘娘,这‘爱吃’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坐实了才好。”叶知秋放下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柳贵妃要是知道我每日都要吃这加了料的‘补品’,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她越是觉得我蠢,越是觉得我贪嘴,这后面露出的马脚就越大。”
说到这,叶知秋顿了顿,看向周嬷嬷:“对了,你昨儿说的那个永安山密道的事,细说说。”
周嬷嬷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才压着嗓子说道:“那是老奴年轻时的事了。那时候先帝还在,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带众人去永安山避暑。老奴当时负责提灯,夜里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山洞。那洞口极隐蔽,被乱草盖着,里头阴冷得很,一直往里走,能通到山腹里头的一座废庙。”
“废庙?”叶知秋眸子一动。
“对,废庙。”周嬷嬷比划着,“庙里头空荡荡的,但那供桌底下,却有一块石板是松的。老奴那时候年轻好奇,掀开看过一眼,底下黑洞洞的,像是有台阶。当时老奴害怕,没敢下去,就赶紧跑了。后来老奴才琢磨过味儿来,那地方八成是藏着前朝的旧物。”
叶知秋从袖口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这是之前千机阁给她的那张宝藏线索图。她把纸摊开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个红圈:“嬷嬷你看,这图上标的位置,是不是就在永安山西侧?”
周嬷嬷凑过去眯着眼瞧了半天,手指在图上比划着路线,最后猛地一点:“没错!就是这块地儿!娘娘您看,这图上画的这棵歪脖子树,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洞口边上!”
叶知秋心里有了底。
千机阁的情报,加上周嬷嬷的亲眼所见,这永安山密道藏宝的事,八成是假不了了。
“这事不能声张。”叶知秋迅速将羊皮纸收好,“千机阁那边我信得过,但王府里未必干净。嬷嬷,你私下传个话给千机阁的联络人,让他们派两个机灵点的,去永安山那个洞口守着。别进去,就在外头盯着。若是有人动了那批东西,立马回报。”
“老奴这就去办。”周嬷嬷点头应下。
一下午的时间转眼就过。到了傍晚时分,外头传话来说王爷下值了,正往秋水院来。
叶知秋让人摆饭。今晚的菜色清淡,两荤两素,外加一道汤。
夜无痕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股子外头的寒气。他脱了大氅递给周嬷嬷,坐到桌边,先看了看叶知秋的脸色:“今日身子怎么样?没累着吧?”
“哪能那么娇气。”叶知秋给他盛了碗汤,“账目看了一些,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我也敲打过了,不算累。”
她把汤碗推到夜无痕面前,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像是说家常话一样,语气平淡:“对了,今儿厨房送了碟桂花糕来。我让人验了验,里头加了点‘好东西’。”
夜无痕捏着汤勺的手一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里头闪过一道寒光:“什么东西?”
“寒凉散。”叶知秋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着,“冲着我这肚子来的。分量控制得挺好,吃个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出毛病,就是孩子保不住。”
“啪!”
夜无痕手里的汤勺重重磕在碗边,发出脆响。他脸色沉得像锅底,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连带着屋子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哪个手贱的?”他咬着牙,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这就让人查,查出来直接剁了喂狗!”
“吃饭。”叶知秋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稳住,“急什么。查什么查?那做糕点的不过是个听吩咐的笨蛋,真正的手在柳贵妃那儿呢。你在府里杀人,除了吓唬几个下人,还能有什么用?反倒打草惊蛇。”
夜无痕看着她那副淡定模样,火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闷头喝了一大口汤,压了压火:“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当然不忍。”叶知秋笑了,那笑意里藏着点狡黠,“我已经让周嬷嬷放话出去了,说我爱吃那口。那眼线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把这‘好消息’往宫里送呢。无痕,这线既然放长了,鱼才咬得实。”
夜无痕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股子暴戾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神色。
“你是想……”
“她想让我死,我想让她输。”叶知秋放下筷子,看着夜无痕,“这眼线留着,能传出无数假消息。柳贵妃拿着假消息做判断,她步子迈得越大,栽得就越狠。”
夜无痕没说话,他看着叶知秋,眼神有些复杂。以前总觉得她是个需要护着的,现在看来,这哪是温室里的花,分明是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突然笑了,伸手拿过那碟还没动的咸菜丝,往自己碗里拨了一半:“行,听你的。你说留着,咱们就留着。这鱼既然咬钩了,那就得慢慢遛。”
两人对视一眼,这回谁也没说话,但这顿饭吃得比哪顿都踏实。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嬷嬷带着人进来撤走碗筷,又端上两杯消食的茶。
夜无痕捧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水里打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之前说‘将计就计’——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等什么?这眼线也养熟了,毒药也验出来了,接下来还要怎么演?”
叶知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吹散了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
她放下杯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点了点。
“我在等柳贵妃自己跳出来。”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等她觉得这局稳了,等她觉得我和这孩子都成了她案板上的肉。”叶知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勾起,“到那时候,她才会露出真正的马脚,咱们才能把她连根拔起。现在动那眼线,不过是抓只蚂蚁,没意思。”
夜无痕看着她,突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但他心里却奇异地觉得畅快。他伸手过去,握住叶知秋那只还在点着扶手的手,掌心温热。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沉沉,“那就陪她好好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