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捧着那一摞烫金的大红请帖进来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她把请帖往桌上一放,那“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碗盖都滑了半寸。
“娘娘,您瞧瞧,这还不到晌午呢,外头门房就送进来这些。全是京里各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整整十二份,份份都还得亲手回礼,跑断腿了。”
叶知秋正拿过一片蜜饯往嘴里送,闻言瞥了一眼那堆红彤彤的玩意儿,嗤笑一声:“她们这腿脚倒是快,前脚听说我‘病愈’了,后脚帖子就到了。哪是赏花,分明是来看妖精现原形的。”
她伸手在那堆帖子上拨弄了两下,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白菜。挑了半天,手指在一封深蓝色的帖子上停住了。
“就这个吧。镇北侯府。”
秋香凑过去看了一眼:“镇北侯夫人?这位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平日里除了宫里的娘娘们,谁也不搭理,咱们去她家?”
“去她家最有用。”叶知秋把那帖子拿起来,两指夹着晃了晃,“这京里的圈子,那是跟风的墙头草。只要镇北侯夫人没把我赶出来,其他人哪怕心里再怎么嚼舌根,面上也得给我三分薄面。走一家,顶十二家。”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夜无痕一身玄色常服跨进门槛,身后没跟着那些前呼后拥的侍卫,就单带了一身劲装的墨影。
墨影这名字叶知秋熟,上次在永安山布局时见过,是夜无痕的心腹暗卫头子,平日里是个闷葫芦,只有在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才能看出点活人气。
夜无痕看了一眼桌上的请帖,眉头微微皱了下,随即又松开:“都要去?”
“不,就去一家。”叶知秋把那封镇北侯府的帖子递给他看,“侯夫人的赏花宴。我得出去露个脸,省得这京城里的人都以为摄政王府的金扁担是铁打的,谁都想来啃一口。”
夜无痕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扔给旁边的墨影:“听到了?去安排车马。墨影,你亲自跟车,扮作车夫。”
墨影那张死人脸终于动了一下,抱拳应道:“是。”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倒是挺顺。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在“放心”这俩字上,做得比谁都到位。她没说什么,只是等墨影退出去后,才对夜无痕说:“既然要去,我就不能空着手去。周嬷嬷!”
周嬷嬷正巧端着新茶进来,一听召唤,立马放下茶盘:“娘娘吩咐。”
“这两天,你辛苦下,把京里这些夫人小姐们的底细再给我顺一遍。谁爱听戏,谁爱吃辣,谁家的小姑子难伺候,谁家的儿媳妇是个药罐子,都要细得不能再细。”
周嬷嬷一听就乐了:“娘娘这是要给她们‘上课’了?老奴这就去打听,保准把她们家底儿都掏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秋水院里忙得脚不沾地。
叶知秋坐在书房里,手边堆着周嬷嬷搜罗来的各府消息,还有千机阁暗地里送来的京城勋贵谱系图。她看书的速度极快,一行字扫过去,眼珠子都不带错开的。
“赵家的大小姐是庶出,最恨人拿这事刺她;李家的二太太和婆婆不对付,只要夸她婆婆那个金簪子好看,她就能把你当知己;还有这镇北侯夫人……”
叶知秋的手指在谱系图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侯夫人年轻时是个填房,前头嫡子的死因一直被人诟病。她这辈子最忌讳别人说她“刻薄继母”。
“记住了。”叶知秋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正坐在一旁擦刀的夜无痕,“你让我带墨影,就不怕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万一我那暴脾气上来,给哪位夫人一茶杯……”
夜无痕手里的布巾擦着刀锋,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头也没抬,语气四平八稳:“你连柳贵妃都不怕,还怕几个只会嗑瓜子嚼舌根的贵妇?你要是真砸了茶杯,那就是她该砸,回来我给你换只手砸。”
叶知秋扑哧一声笑了,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拽那把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夜无痕顺势收了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她袖口那层层叠叠的云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个用红线编的平安结,编法拙劣,结头还留了一截线头没剪干净,看着像个歪歪扭扭的肉虫子。
“这是……”叶知秋挑眉,“你编的?”
“嗯。”夜无痕难得有点不自在,把那玩意儿往她手里一塞,“前儿个在军营里没事干,随手弄的。你别嫌弃,让周嬷嬷给你缝袖口里头,别让人看见。”
叶知秋捏着那个丑结子,心里像是有团火苗暖了一下。堂堂摄政王,手是用来杀人握权的,居然抽空编这么个玩意儿。
“行,我这就缝进去。”她把那结子攥在手心,掌心被那粗糙的线头硌得生疼,却觉得踏实。
转眼到了赴宴这一日。
天有些阴,风刮在脸上生疼。叶知秋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对襟长袄,头上没戴那些累赘的步摇,只斜插了一支玉簪,端庄里透着股利落劲儿。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稳。
墨影在外头低喝一声:“娘娘,到了。”
叶知秋扶着秋香的手下了车。这侯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看来这赏花宴是个大场面。
她刚站稳,正准备理理裙摆,就听见前头那两棵大槐树底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个真真切切。
“哎哟,这就是那位?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嘛。”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可是镇国公不要的女儿,是被赶出家门的。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爬上了摄政王的床……”
“真的假的?那这出身,岂不是连咱们府里的姨娘都比不上?”
秋香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冲上去理论,就被叶知秋一把拉住了袖子。
叶知秋站在原地,脸上连半分恼色都没有,反倒是眼风轻轻一扫,那眼神比这阴冷的天气还凉几分。她没看那树底下嚼舌根的几个婆子,而是直接看向侯府那朱红的大门。
她理了理袖口,那里头正贴着那个丑丑的平安结,硬硬的,硌着她的手腕。
“秋香,走吧。”叶知秋声音清脆,像玉石坠地,“今儿个咱们是来赏花的,不是来听鸭子上架的。鸭子叫得再大声,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
说完,她腰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