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这一脚跨进花园,原本像煮沸了水一样的园子,咻地一下冷了场。
那些平日里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哪家姨娘又有了身孕的贵妇人们,这会儿全都停了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眼神里没多少善意,倒像是在看一只闯进了鹤群的草鸡。
镇北侯夫人就在人群正中间。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缎对襟褂子,头上插着两支金步摇,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王妃娘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侯夫人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可那腰弯得有些生硬,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各位妹妹,这就是摄政王妃。”
底下的夫人们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有的随便弯了弯腰,有的干脆只是点了点头,嘴上说着“见过王妃”,那声音还没蚊子哼哼大。
叶知秋也没恼,脸上挂着笑,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夫人身上:“侯夫人客气了。本王妃近日身子大安,早就想出来透透气,今儿个算是来讨杯茶喝。”
“茶自然是有好茶的。”侯夫人侧过身,引着她往里走,“娘娘请上座。”
所谓的上座,就在花园正中间的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叶知秋坐了主位,秋香立刻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坐下来,气氛就更怪了。没人说话,只有倒茶的水声在哗啦啦地响。
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一个穿紫衣的妇人先忍不住了。她是安平郡王的侧妃,平日里仗着郡王府的旗号,最喜欢在这些人里充大头。
“王妃娘娘,”安平郡王妃拿着帕子掩了掩嘴角,眼角眉梢都是刺,“听说您在镇国公府做嫡女的时候,很少出门赴宴?难怪咱们这些积年的老脸,瞧着都眼生得很。”
这话一出,周围的夫人们都竖起了耳朵。这话里那是明晃晃的羞辱——你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咱们这才是正经的圈子。
叶知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确实少出门。家父那时候管教严,说是女孩子家要修身养性,少抛头露面。”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向安平郡王妃,笑了笑:“不过虽然不出门,但这京城里的事,倒是读过一些。郡王妃娘家是江南沈氏吧?”
安平郡王妃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又如何?”
“沈家那是江南名门,底蕴深厚。”叶知秋语气轻快,像是在闲话家常,可下一句话就带了刺,“只是三年前那桩盐案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听说沈老太爷花了不少银子,才把这事儿给平下去?这案子虽然结了,但那账本上记着的亏空,沈家这几年补齐了吗?”
安平郡王妃手里的帕子猛地抖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这事儿是沈家的遮羞布,外人根本不知道内情,就算知道也不敢当面提。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有些抖。
“闲来无事,翻了几本旧历。”叶知秋没再多解释,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家底子厚,这点小风浪想必不算什么。郡王妃说是吧?”
安平郡王妃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点头:“是……是。”
旁边坐着的一位穿青色褂子的妇人眼看着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她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平日里最是个八面玲珑的。
“哎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说点喜庆的。”她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口,一脸自豪,“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个月刚中了乙榜举人。虽说不比状元探花,但在咱们这群妇道人家眼里,也算是有出息了。”
叶知秋转头看向她,笑得温和:“侍郎夫人谦虚了。令郎我也听说过,才华是有的。”
侍郎夫人一听,脸上笑开了花:“王妃谬赞,谬赞。”
“只是我那日偶然听人提起令郎的一篇策论。”叶知秋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那策论写得极好,只是第三道题,令郎引用了《管子》里的‘仓廪实则知礼节’。这话虽好,但用在论述漕运上,总觉得稍微偏了些。”
侍郎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哪懂什么策论,只能傻愣愣地听着。
叶知秋接着说道:“若是换成《论语》里的‘富而好礼’,既扣了题,又显得更温润些。听说主考官当时还特意把这文章压了压,没给上头等,想必也是觉得这引经据典的地方,火候差了点?”
侍郎夫人这下是真惊着了。她儿子确实因为这篇文章没评上优等,回来还哭了一鼻子,这事儿除了家里人,根本没人知道。
“王妃……王妃大才。”侍郎夫人结结巴巴地说,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乡野出来的庶女,这分明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连儿子科举文章的漏洞都能一眼看穿。
连着两下,这桌子上的气氛就从“审视”变成了“惊恐”。
叶知秋却不打算这就收手。她转头看向右手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位年轻妇人。那是李大人的继室,平日里最是个胆小的。
“李夫人,听说您家的大女儿今年及笄了?”叶知秋声音柔柔的,像是在问家常。
李夫人一激灵,连忙点头:“是……是。”
“听说姑娘在学琴?我也略懂一二。”叶知秋微微侧头,“正好我认识一位琴师,那是宫廷里退下来的老供奉,手艺极好。若是李夫人信得过我,改日我让他去府上指点指点令爱?”
这话一出,李夫人先是愣住,随即眼里全是喜色。宫廷里退下来的供奉?那是拿钱都请不到的人物。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李夫人激动得都快站起来了,“那可真是谢过王妃娘娘了!”
这一来二去,这满桌子的贵妇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摄政王妃,根本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庶女。人家那是把她们这帮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你想用出身羞辱她?她张嘴就是你家的丑闻官司。
你想炫耀儿子?她连你儿子考卷哪里扣分都知道。
你想求安稳?她随手丢个人情就能把你砸晕。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等到宴席结束,日头都偏西了。
镇北侯夫人站起身,这回她是真真切切地弯下了腰,脸上的笑再也没了那股子虚劲儿。
“王妃娘娘,今儿这顿饭,妾身招待不周了。”侯夫人看着叶知秋,眼神里透着股子敬畏,“娘娘这见识,真让咱们这群井底之蛙开了眼。”
叶知秋扶着秋香的手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神色如常:“侯夫人言重了。大家都是姐妹,以后多走动便是。”
侯夫人亲自送她到了二门口,一直看着叶知秋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侯夫人还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最后化为一声轻叹。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把下个月菊花宴的帖子重新写一份。记得,要用最顶级的洒金纸,亲自送到摄政王府去。”
马车里,秋香正给叶知秋捏着腿,一脸崇拜:“娘娘,您真神了!那沈家的盐案,您是怎么知道的?连我都不知道。”
叶知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千机阁的情报库里,什么没有?她们以为我是去赏花的,其实我是去‘认人’的。既然认全了,以后就好办事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出去:“这才是第一步,往后啊,这日子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