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闷响。
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头昏黄的天色。秋香坐在小杌子上,这会儿算是彻底松了口气,那张憋了一路的笑脸终于垮了下来,捂着嘴直乐。
“娘娘,您是没瞧见!”秋香压低了嗓子,学着他人口吻,夸张地比划着,“那位郡王妃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青一阵白一阵的,跟那画戏法的变脸似的。最后走的时候,那步子都飘了,跟踩在棉花堆里一样。”
叶知秋靠在软垫上,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乐呵够了?够了就给本宫揉揉肩。今儿这一通嘴皮子功夫,可是费了神。”
秋香连忙收了嬉皮笑脸,凑过去给叶知秋捏肩膀,嘴里却还忍不住念叨:“奴婢是真没想到,咱们家娘娘一出手,就把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们给镇住了。这下回去,她们谁还敢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您是……”
她猛地收住话头,没敢把“庶出”那两个字吐出来。
叶知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太用力,语气淡淡的:“今儿这一出,也就是个开场锣。她们这群人,那是属算盘珠子的,你不拨弄,她就给你在那儿不动弹;你拨一下,她才动一下。今儿我是把珠子给摁回去了,可她们心里那点算盘还没碎呢。”
“那咱们还怕她们?”秋香昂着头问。
“怕?正因为不怕,才得步步为营。”叶知秋睁开眼,看着车顶那晃动的流苏,“这京里的圈子,看着是个花架子,其实底下全是泥坑。今天镇北侯夫人虽然送了客,可那是看在摄政王的面上。咱们要想让她们真心服气,路还长着。”
回到王府,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秋水院的门,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菌菇鸡汤味儿。周嬷嬷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把饭菜往桌上端,一见叶知秋进来,立马迎上来:“娘娘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快先喝口热汤润润。”
叶知秋换了身轻便的家常衣裳,刚坐下拿起勺子,外头守门的婆子就喊了一声:“王爷到——”
夜无痕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外头披着的那件墨色大氅还没解,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但那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叶知秋身上,像是要把她再看透一层似的。
“回来了?”他随手把大氅递给跟进来的墨影,语气听着挺平,可那双眼睛却没挪开过。
叶知秋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要吃饭,王爷一道?”
“嗯。”夜无痕坐下,周嬷嬷连忙给添了副碗筷。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夜无痕平日里吃饭就快,今儿却有些慢条斯理,每一筷子菜夹起来都要停顿一下,眼神时不时往叶知秋脸上扫。
叶知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最后索性放下了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王爷这眼神,是觉得我这脸上有花儿,还是今儿的菜不合胃口?”
夜无痕放下碗,端起茶盏漱了口,才慢悠悠地说:“墨影都跟我说了。”
“哦?”叶知秋神色如常,“那王爷是觉得,我今儿给咱们王府丢人了?”
“丢人?”夜无痕哼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别的味道,“镇北侯府回去估计得头疼三天,想着怎么把那被你抖出来的盐案旧账给圆回去。你倒是没给他们丢人,就是把他们那一层遮羞布给扯了个干净。”
叶知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夜无痕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条胳膊撑在桌沿上,盯着她的眼睛:“你以前在镇国公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请安都很少去。怎么今儿这一开口,连户部侍郎家儿子考卷上的错漏都知道?连沈家三年前那笔烂账都清楚?”
这话里带着试探,那股子审视的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周嬷嬷和秋香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叶知秋倒是坦然,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推到夜无痕手边:“王爷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不必这么试探。我若是说,我那是瞎蒙的,王爷信么?”
“信个鬼。”夜无痕骂了一句,可语气却松快了不少。
他看着叶知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长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过目不忘?”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叶知秋手里动作一顿,随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小时候就这样,看过一遍的东西,就像刻在脑子里。以前没机会用,今儿是用上了。”
夜无痕没说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但他像是没尝出来味儿。
过了半晌,他放下杯子,那语气里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正经:“既然脑子这么好使,往后别光盯着那点家长里短的丑闻。王府书房里那一堆户部和吏部的卷宗,你要是闲得慌,就替我过过目。”
这话一出,叶知秋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他这是认了她的本事,也不打算深究这“过目不忘”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行啊。”叶知秋笑了一下,“不过王爷可别后悔,我要是看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可是要拿主意找您换赏的。”
“随你。”夜无痕站起身,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色,“这阵子风声紧,你在外头露了面,回头的暗箭可就更多了。自己当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背影看着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昨儿还在说“摄政王妃出身低微,怕是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那些嘴巴,今儿全换了个调门。
“哎哟,你是没见着,那沈家的盐案都被王妃给抖落出来了,那叫一个利索!”
“谁说人家没见识?连举人的文章都能点评一二,那是有真学问的!”
“以后可千万别在人家面前提什么庶出嫡出的,人家那脑子,比咱们这些‘正经出身’的强多了!”
一时间,“不好惹”、“有见识”、“肚里有货”成了叶知秋的新标签。
午后,叶知秋正坐在窗边翻看千机阁送来的密信。
信上就两行字,字迹娟秀,那是用特制药水写的,得对着光看才显影。
“柳贵妃昨夜摔了一套前朝贡品茶具。镇北侯夫人今晨入宫请安,被留了半个时辰。”
叶知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卷了纸张,化为灰烬,嘴角露出冷笑。
柳贵妃这是气急了,想找镇北侯夫人兴师问罪呢。可惜,木已成舟,这京城里的名声,她叶知秋算是立住了。
正想着,周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股子少见的不自在。
“娘娘,外头来了个人。”周嬷嬷压着声音,眼里有点嫌弃。
“谁啊?这又是哪家的夫人来送帖子的?”叶知秋把香炉盖子合上。
“不是哪家的夫人。”周嬷嬷撇了撇嘴,“是叶家二小姐,叶知柔。这会儿正在二门口候着呢,说是……说是想念长姐,想进府来给您当面赔个不是,再把那盏琉璃灯给您送回来。”
叶知秋手底下一顿。
叶知柔?
那上次在宴席上差点把她推下水的“好妹妹”?
“赔不是?”叶知秋轻笑一声,随手拿起桌边的团扇扇了扇,“我看她是看着我这摄政王妃的位置稳了,又想换个法子来攀扯关系了吧?”
“那娘娘见是不见?”周嬷嬷问。
叶知秋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见。哪有不见的道理?既然是妹妹来送东西,我做姐姐的,哪能拒之门外?”
她抬起头,看着周嬷嬷,眼里的笑意有些凉:“去,把她领到花厅来。记得,把门都敞开了,别让人觉得咱们王府不懂规矩。”
周嬷嬷领命去了。
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姐姐可在里面吗?妹妹知柔,特来给姐姐请安了。”
叶知秋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一下。
门口,叶知柔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衫,手里提着那个早该归还的琉璃灯,正站在门槛边,没敢直接跨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