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柔这一跪,倒是把架子摆得很足。
她也没等通报,进来就在花厅当门的那块青砖地上跪下了,膝盖落地那声闷响,听着都疼。她今日没施粉黛,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纂儿,插根素银簪子,那模样看着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憔悴得让人心里一惊。
“姐姐,妹妹知错了。”
叶知柔仰着脸,眼眶红红的,那眼泪像是蓄在湖里的水,随时都要决堤:“上次在宴席上,是妹妹糊涂,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了那等没脸没皮的事。今日特来给姐姐赔罪,任凭姐姐责罚,妹妹绝无怨言。”
若是换个不知底细的,这一番做派下来,怕是心都要软了。
可惜,叶知秋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还没凉透的茶,眼皮都没怎么抬。
“赔罪?”叶知秋吹了吹茶汤面上飘着的几片茶叶,声音不轻不重,“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叶知柔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所谓的“赔罪”就是个过场,只要自己姿态摆得够低,叶知秋为了顾全摄政王妃的大度名声,怎么也得赶紧把她扶起来,再说几句“往事随风”之类的场面话。
可现在,叶知秋不但没扶,还像审犯人一样让她自己说错在哪。
叶知柔咬了咬下唇,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两颗:“我……我不该听信舅舅的话,不该那么心术不正,想着去告密……”
“还有呢?”叶知秋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叶知柔额头上冒了汗,眼神开始乱飘,“还有不该嫉妒姐姐,不该想着坏姐姐的名声……”
叶知秋听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行了,别编了。”
她忽然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利落地拂过椅面。她没让周嬷嬷扶,自己慢悠悠地走到叶知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妹妹”。
“你舅舅那档子事,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了。”叶知秋的声音很冷,“他早就流放到岭南去了,听说那边瘴气重,他现在能不能活着走路都两说。你这时候跑来跟我提他?你是真想赔罪,还是怕他那张嘴把你供出来,想求我在王爷面前给你求个情?”
叶知柔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她确实有这心思。她那个舅舅卷进那桩盐案里,临走前托人给她递了话,说是手里握着叶知柔当初给他写信的把柄。她慌啊,怕引火烧身,这才想来王府赌一把。
“姐姐,我……”叶知柔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叶知秋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忽然弯下腰,这一蹲,整个人就凑到了叶知柔跟前,两人的脸几乎要贴上。
那个距离,叶知柔甚至能看清叶知秋眼睫毛的颤动。
叶知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叶知柔那身素衣的袖口。
“柔儿啊,”叶知秋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这身衣服看着素净,可这袖口露出来的一截绣纹,那是五爪盘云纹。这可是宫中尚衣局才有的手艺,这金线里掺了南边的丝缎,民间可是禁用的。”
叶知柔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了穴,眼里的惊恐怎么藏都藏不住。
叶知秋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更深,却没半点温度:“你进宫了?见柳贵妃了?”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死死钉在叶知柔的心口上。
她来之前,柳贵妃可是许诺过,只要探清叶知秋到底是不是真有喜,那这一局就算她赢了,叶家日后的前程少不了她的。她以为自己这身打扮已经足够小心,谁知道那袖口的一点点花纹就露了底。
“没……没有……”叶知柔结结巴巴地否认,眼神却根本不敢看叶知秋。
叶知秋也没逼她承认,只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
“行了,既然是来赔罪的,话带到了就行。”她转过身,背对着叶知柔,声音恢复了平淡,“你回去告诉柳贵妃——我身子好得很,吃嘛嘛香,睡嘛嘛好,让她别老惦记着,把自个儿的茶杯都摔了多不划算。”
叶知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秋香,”叶知秋扬了扬下巴,“送客。”
秋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会儿上前两步,那脸上也没半点笑模样:“叶二小姐,请吧。外头日头大,别晒坏了身子。”
叶知柔是被秋香“架”着送出去的。出了秋水院的大门,她才觉得后背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等人走干净了,周嬷嬷才从内室的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个帕子,一脸的不痛快。
“娘娘,您这就放她走了?”周嬷嬷皱着眉,“这丫头一看就是没安好心,这一回去指不定怎么跟柳贵妃添油加醋呢。刚才奴婢在里头听着,恨不得上去给她两巴掌。”
叶知秋走回桌边坐下,重新倒了杯热茶暖手:“打她干什么?打了她,柳贵妃就知道咱们看穿了她的把戏。现在让她回去,才是正合我意。”
周嬷嬷眨巴了两下眼:“合您意?娘娘,您刚才都把话挑明了,她还能探到什么消息?”
叶知秋端着茶杯的手指了指内室的床头:“你去看看,那床头柜上放的什么?”
周嬷嬷疑惑地走进去,没一会儿,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药碗,里头还有半碗黑乎乎的药汤,味儿挺冲。
“这……这是安胎药?”周嬷嬷凑近闻了闻。
“那碗里装的是真材实料的安胎药,我也确实喝了两口。”叶知秋抿了抿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苦味,“刚才叶知柔跪在地上的时候,那眼珠子可没少往内室瞟。她出去的时候,肯定看见了这碗药。”
周嬷嬷一拍大腿:“懂了!娘娘这是让她确信您有喜了!”
“我还没找太夫看过,若是柳贵妃的人来查,反而生疑。但叶知柔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看见了这碗药,回去跟柳贵妃一报,柳贵妃信还是不信?”
叶知秋放下茶杯,眼里的光有些沉。
“柳贵妃越是觉得这是我要让她看见的,她心里越要犯嘀咕。她一犯嘀咕,下一步的动作就会更急、更乱。”
她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碗药,就是我要送给她的一颗定心丸。吃了它,她就得接着跳。”
周嬷嬷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算无遗策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总算是顺了。她把那碗药端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奴婢这就去把剩下的倒了,顺便让人盯着宫里的动静,看看柳贵妃这回又要怎么折腾。”
“去吧。”叶知秋点了点头,“让厨房把晚膳备好,今儿个这出戏唱完了,我也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