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住了。
那一滴红墨顺着笔尖往下坠，在明黄色的纸页上晕开一个刺眼的红点。他没顾上去擦，只是拿着那张薄薄的宣纸，那是叶知秋刚递过来的——陈太医昨儿个口述的脉案记录。
屋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热，呛得人嗓子发干。
“林嫔……”
夜无痕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回味一根卡在喉咙里三年的鱼刺。他把奏折合上，随手扔到一边，那动作带着点不想再看的嫌弃。
“我记得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案对面的叶知秋，眼神有些深：“那年她滑胎，我在冷宫边缘晃悠，虽然不管事，但耳朵还没聋。那时候宫里都在传，说是林嫔福薄，受不住太后的福气。后来这事儿就成了定论，谁提谁倒霉。”
叶知秋伸手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撤了，换了一杯温的：“现在有人敢提了。”
夜无痕端起茶盏，也没喝，就那么在手里转着：“你想在寿宴上翻案？”
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翻案这种事，听着痛快，做起来全是雷。太后寿宴那天，满朝文武都在，要是当场发难，那就是不给太后面子，这罪名可不小。
“翻案？哪有那么容易。”叶知秋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翻案得走刑部，得审太医院，得把那几贴药渣子验个底掉。寿宴还有十天，十天时间，连走流程都不够。柳贵妃要是那么容易被告倒，她这贵妃的位置早该让贤了。”
“那你这意思是……”夜无痕放下了茶盏，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是说，咱们得给她找点事做。”
叶知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案子的关键证人——陈太医，虽然不在宫里了，但他是个活口。只要这口气在，柳贵妃她就睡不着觉。我要你做的，不是翻案，而是‘敲山震虎’。”
“怎么做？”
“三天后的早朝，你在议政的时候，‘无意’提一句。”叶知秋盯着他的眼睛，“就说我昨儿个做梦，梦见林嫔哭诉冤屈，我想着这死者已矣，但这太医院的脉案是不是该重新整理整理了？哪怕只是提一嘴，要把太医院这几年的旧账翻出来晒晒。”
夜无痕听明白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是想让她心虚。”
“对。她只要心虚，就得派人去盯着陈太医，盯着太医院，甚至盯着当年的那些旧人。”叶知秋冷笑一声，“人的精力就那么多，她要是忙着去堵三年前的窟窿，那寿宴上这边的手脚，自然就慢了。只要她慢半拍，我就有机可乘。”
夜无痕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意不是平日里那种冷硬的笑，而是带着点“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的赞赏。他伸手把那张写着脉案的纸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行，这买卖划算。三天后早朝，我就替你这‘噩梦’圆一圆场。”
正事说完了，夜无痕没急着走。他重新拿起一本奏折，虽然没翻开，但目光却落在叶知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
那眼神有点意思，不像是看老婆，倒像是在审犯人。
“这陈太医，既然被赶出宫三年了，怎么就让你给翻出来了？”夜无痕问得随意，但话里带着钩子，“周嬷嬷以前在宫里当差，是有年头了，但这太医院的隐秘角落，她一个嬷嬷怕是摸不着门道吧？”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千机阁这底牌，她捂得严实，但这事做得确实有点太快了。夜无痕不是傻子，这京城里的暗桩他能不知道？
她没躲闪，也没编瞎话，只是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周嬷嬷是引子，但这陈太医既然恨了柳贵妃三年，只要有人肯递个梯子，他自然顺着就爬上来了。无痕，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挖不出来的墙角。”
夜无痕听着她这话，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当然不信。一个深闺里的女子，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把太医院的老底摸得这么清。但他没再追问。
这世上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只要这把刀握在自己人手里，那就没问题。
“行了，我知道了。”
夜无痕没再深究，只是把奏折翻开，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你既然有这本事，那回头把吏部那几本烂账也给我理理。这几天别太累着，那个什么桂花糕，一口都别动。”
叶知秋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知道了，那毒药我留着喂鱼呢。”
说完，她转身准备走人，外头周嬷嬷估计正等着伺候她歇息。
“等等。”
夜无痕突然出声。
叶知秋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夜无痕已经站了起来。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那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伸出手，在叶知秋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很大，掌心的茧子有些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度和力量。
“寿宴那天……”
夜无痕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出了任何意外，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在前殿给太后磕头，但我的刀，就架在后殿的门口。”
叶知秋心头一颤。
这就等于是在告诉她，真要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敢带兵闯后宫。这可是死罪，但他说的就像明儿个早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放心。”叶知秋笑了，伸手帮他把袖口稍微理了理，“我也没打算把命丢在那儿。你把刀架着，那是最后一步。我啊，更喜欢看她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夜无痕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她去歇着。
看着叶知秋走出书房的背影，夜无痕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墨影。”他低喝一声。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
“去盯着陈太医。要是有人想去封他的口，别管是谁，先斩后奏。”
“是。”
夜无痕转过身，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了那支朱笔。
笔尖那滴红墨已经干透了，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疤。
他没管它，直接在奏折上落下了一笔。三天后的早朝，这场戏，得唱得漂亮点，得让柳贵妃那女人，好好疼一疼。
叶知秋回到秋水院时，周嬷嬷正拿着个暖手炉在门口候着。
“娘娘，王爷怎么说？”周嬷嬷把暖手炉递过去，一脸紧张。
叶知秋接过暖手炉，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说了。”叶知秋把领口的系带紧了紧，挡住脖颈间的凉风，“三天后早朝，让他看个好戏。”
周嬷嬷一拍大腿：“这就妥了！只要王爷肯张嘴，那柳贵妃就得吓得尿裤子！”
“没那么简单。”叶知秋往屋里走，脚步没停，“但至少能让她这几天没工夫琢磨怎么给我下毒。嬷嬷，这几天你给我盯紧了厨房，还有那个小翠。既然要演戏，这道具得备齐了。”
“老奴明白！”
周嬷嬷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推开了屋门。
屋里头，那炉子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生暖。叶知秋走到桌边，看着那碗里新换上来的安胎药，端起来闻了闻。
药味很苦，但这苦味里，透着一股子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