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气氛，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今天倒是多了几分活人气儿——只不过是被吓出来的。
夜无痕站在大殿正中间，手里拿着本关于北疆城墙修缮的折子，正说得起劲。他这人说话素来简练，没什么废话，底下的臣子们听得也是昏昏欲睡。
谁知话锋一转，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地飘了出来：“说起这旧案子，臣弟昨儿个偶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病故的那位林嫔——听说她娘家最近递了牌子进来，说是想追查当年的死因。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这位林嫔？”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几个老臣瞬间把嘴闭紧了。
林嫔？
那可是个忌讳。当年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谁敢提？这会儿摄政王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出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皇帝坐在上头，手里转动着两颗核桃，闻言眉头皱了皱，显然有些不耐烦：“林嫔？太久了，朕都不记得什么模样了。既已病故，何必再提？让她娘家的人安分点，别没事找事。”
夜无痕也没坚持，点了点头，一副“我就随口一问”的模样：“也是，毕竟是三年前的事了。臣弟也是听人提起，顺嘴一说，既然陛下不想提，那便作罢。”
他说完，便退回了队列里，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就像真的只是随口聊了个闲天。
但他这“随口一聊”，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大石头。底下的臣子们互相递着眼色，心里都在琢磨：摄政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的是林嫔娘家告状？还是……这是要冲着谁去了？
谁都知道，当年林嫔滑胎那会儿，正得宠的是柳贵妃。这事儿要是真翻出来，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垂帘听政的太后今日没上朝，但柳贵妃在偏殿的帘子后面，听了个真真切切。
夜无痕那话音刚落，柳贵妃手里端着的那盏雨前龙井就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半盏，烫得手背发红。
“林嫔……”
她咬着牙，脸色白了一瞬。
身边的宫女吓得连忙拿帕子去擦，被她一把推开。
“把福安给本宫叫来！”柳贵妃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儿，“让他立刻、马上滚过来！”
不到一刻钟，柳贵妃的心腹太监福安就弓着腰进了偏殿。
“娘娘，这事儿蹊跷啊。”福安压低声音，“奴才刚才去打听了一把，林嫔那个穷酸娘家，根本就没递牌子进京！这分明是摄政王在诈咱们！”
“诈？”柳贵妃冷笑一声，把那只被烫红的手放在冰鉴上冰着，“无风不起浪。就算是诈，也说明他们手里有了风声。那陈老头呢？还在京城里吗？”
“这……”福安愣了一下，“陈太医三年前就被赶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立刻派人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柳贵妃把手里的帕子狠狠摔在桌上，“还有，把当年经手过林嫔那事的所有人，全都给本宫过一遍筛子。谁要是嘴巴不严，就送他去见林嫔！”
“嗻！”
福安领了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这一整天，景仁宫里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原本安排好的寿宴事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旧案”给冲乱了。柳贵妃不得不把原本用来盯着叶知秋的人手，抽调了一大半去处理三年前留下的烂摊子。
这头，王府的秋水院里，气氛倒是松快得很。
叶知秋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千机阁刚送回来的密报。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景仁宫今日的人事调动，谁去了城西，谁去了太医院档案库，谁去盯着老臣的府邸，记得一清二楚。
“瞧瞧。”叶知秋把纸条往桌上一扔，笑了，“这一通忙活，够她喝一壶的。”
周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也乐了：“娘娘，这柳贵妃是真慌了。连内务府采办的管事都被她叫回去问话了。这寿宴还有几天就要办了，她这时候抽调人手去查旧账，这不是自乱阵脚吗？”
“她是不得不乱。”叶知秋端起茶盏，“三年前那事做得太绝，把柄要是真落在我手里，或者被夜无痕翻出来，那就是大罪。她宁可寿宴办得糙点，也不能让人把棺材板给掀了。”
周嬷嬷一边给叶知秋削苹果，一边问：“那娘娘，咱们这边的局，还按原计划来？”
“当然。”叶知秋咬了一口苹果，“她现在一半心思在灭火，一半心思还在琢磨怎么对付我。两边都顾不全，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她以为我这时候只会盯着她的毒计，殊不知，我要的是她整个人的心神不定。”
她放下苹果，神色正经了几分：“嬷嬷，今儿下午你去趟礼部，递个话。就说我身子最近有些虚，宫里的规矩我不放心，寿宴那天，我要带自己的宫女和嬷嬷入席，还要自带茶水点心。”
周嬷嬷削皮的手顿了一下：“自带茶水？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太后那边能答应？”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叶知秋眼神淡淡，“我是摄政王妃，肚子里还揣着孩子，我要是不放心，谁敢硬逼我喝宫里的水？再说了，柳贵妃现在正头疼旧案呢，哪有心思在小事上跟我纠缠？只要她不拦着，我就能把身边这只手换成我自己的。”
周嬷嬷点了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老奴这就去办。只要咱们的人能贴身伺候，那柳贵妃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递进来一杯毒酒。”
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叶知秋把寿宴要穿的衣裳又过了一遍，确认袖口暗袋里能藏得住千机阁特制的小银针，这才算踏实。
天色刚擦黑，千机阁的影一像个鬼影似的又飘了进来。
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并不轻松。
“娘娘。”影一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北边有动静了。”
叶知秋手里的动作一顿：“说。”
“今日午时，柳贵妃通过私驿，发了一封加急信去北疆。半个时辰前，收到回信。据截获的消息，柳贵妃紧急联系了一名‘大夫’。此人名叫鬼手，原是北疆军中的流医，因擅长用毒且不留痕迹，早年被赶出军营。他三日后，也就是寿宴前一天，抵京。”
“鬼手？”叶知秋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北疆来的……擅长用毒……”
这个时间点，这个人选，意图再明显不过。
柳贵妃这是嫌“寒食散”不够保险，又或者是因为旧案被翻，她想尽快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掉，好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知道了。”叶知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京城布防图，“这人从哪条线进城？”
“走的是西郊山林的小道，避开了官卡。”影一回答，“属下推测，她是要把人偷偷运进宫。”
叶知秋看着图上那条蜿蜒的山道，冷冷一笑。
“送上门的鱼，那就别怪我网不够大。”她转过身，对影一吩咐道，“继续盯着。这人到京城那一刻起，就别让他离了我的眼线。记着，别打草惊蛇，我要看看，柳贵妃到底想让他怎么‘下手’。”
影一点头应下，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周嬷嬷端着洗脚水进来，见叶知秋面色凝重，不由得问：“娘娘，出事了？”
叶知秋回过神，看了一眼那盆冒着热气的水，眼神沉了沉。
“是出事了。”她语气有些凉，“不过，也未必不是好事。柳贵妃要是只想着怎么用毒，那她就输了一半。但我没想到，她竟然能联系上北疆的人。”
周嬷嬷脸色一变：“北疆？那不是王爷的地盘吗？”
“是啊。”叶知秋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热水里，“这水很深。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千里迢迢来送死，那就让他来好了。”
她伸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眼神锐利。
“准备一下，这几天把府里的守卫再收紧一层。告诉墨影，要是那个‘鬼手’敢在王府门口探个头，就让他这辈子都当不了大夫。”
周嬷嬷擦干了手，沉声道：“老奴明白。这就去传话。”
叶知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三天。
还有三天。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