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一路往西山的灵隐寺去。
叶知秋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袄,头上也没戴那些金玉步摇,只插了根木簪,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夫人。秋香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个包袱,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车帘子外头,生怕蹦出个什么妖魔鬼怪来。
“娘娘,咱们真就是去上香?”秋香小声问了一句。
“不然呢?”叶知秋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太后寿宴在即,我这当儿媳妇的,总得替王爷去庙里烧炷香,求菩萨保佑太后福寿安康。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是真,但只烧香是假。
到了灵隐寺,叶知秋也没在大殿多留,上了香便往后院的禅房去。说是歇脚喝茶,实则是见了千机阁埋伏在那儿的暗卫。
“寿宴当天的布防图,都在这儿了。”那暗卫是个剃了光头扮作僧人的汉子,递过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娘娘,宫里头换了几个当值的侍卫,都在图上标红了。”
叶知秋接过纸,没展开看,直接塞进了袖袋里:“辛苦了。告诉阁主,那个北疆来的‘鬼手’,我盯着呢。”
“是。”
这笔买卖做得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叶知秋重新坐上马车回城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叶知秋正靠在软垫上琢磨着那张布防图,忽然眉头一皱,左手猛地按住了秋香正要去拿水壶的手。
“别动。”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有人在跟着我们。”
秋香吓了一跳,脸色唰地白了:“啊?是……是绑匪?”
“绑匪没那么好的耐性。”叶知秋开手,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座位底下的暗格,“听这马蹄声,轻且快,是练家子。还有风声里夹着的哨音,至少六个人,呈包围之势在收网。”
她看向车外:“墨影,多少人?”
外头赶车的正是扮作车夫的墨影。他没回头,声音冷硬:“六个。娘娘,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个急转弯,把车厢里的秋香甩得撞在车壁上。
“这就忍不住了?”叶知秋冷笑一声。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车顶被撞开个大洞,两道黑影直挺挺地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两侧树林子里也窜出四条黑影,清一色的蒙面黑衣,手里的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杀了里面的女人!”
领头的一声暴喝,那刀锋直指车厢。
墨影长剑出鞘,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瞬间截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但刺客人多,且都是死士,根本不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其中一人趁着墨影回防不及,一个滑步钻到了马车旁,长刀扬起,就要挑开车帘。
“找死!”
车厢内,叶知秋没有像寻常妇人家那样尖叫躲藏。
她右手一抽,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柄夜无痕送她的软剑。那是柄女式剑,剑身极窄,轻灵便巧。
就在那刺客刀尖挑开车帘的一瞬间,叶知秋动了。
她没有缩在车里,而是左脚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灵的燕子,从车厢里掠了出来。那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妇,倒像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刺客。
那刺客一愣。他得到的消息是——摄政王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只会哭。
就这这一愣神的功夫,叶知秋手里的剑已经到了。
她没有使那种花哨的剑招,使的是墨影教她的最简单、最直接的军中杀招。
侧身,避刀,进身,反手一刺。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格外清晰。
那刺客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叶知秋这一剑,精准地挑断了他手腕的筋脉。
“你……你会武功?!”那刺客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叶知秋没理他,反手把剑横在胸前,目光冷冷地扫过剩下的几人:“谁告诉你们我不会武功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把剩下的刺客都给震住了。
哪怕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当预判完全出错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这一瞬间,就是墨影的机会。
“死!”
墨影眼底闪过嗜血的光,手中长剑如游龙出海。两颗头颅飞起,剩下那几个被叶知秋气势震住的刺客,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墨影几剑封喉。
剩下那个捂着手腕的,刚想咬碎嘴里的毒囊自尽,就被墨影一脚踢在下巴上,卸了下巴骨。
“留个活口。”叶知秋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带回去,给王爷当礼物。”
墨影用脚尖点了点那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刺客:“娘娘,这人身手不凡,是北边的路数。”
叶知秋看了一眼那人手腕上的纹身:“这不是北边哪家暗卫的记号吗?柳贵妃这是连底牌都掏出来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看了一眼还在车里瑟瑟发抖的秋香:“行了,别抖了,把眼泪擦擦。回去要是有人问,就说咱们遇上了剪径的毛贼,被咱们车夫打跑了。”
“是……是!”秋香这会儿才回过魂来,看着叶知秋那挺直的背影,觉得自家娘娘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王府大门口,夜无痕正负手立在石狮子旁边。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神却死死盯着街道尽头。
当那辆有些破损的马车停稳时,夜无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墨影跳下车,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往地上一扔:“王爷,遇袭。六人,五死一活。”
夜无痕没看地上的刺客,两步跨到车门前,一把掀开了帘子。
叶知秋正端坐在里面,手里还拿着那块刚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佛珠。
“受伤没?”夜无痕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没。”叶知秋摇摇头,刚要起身下车。
夜无痕却突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视线落在了她那只袖口上。
那原本月白色的袖口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虽然不多,但在灯下看着格外刺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是你的血,还是他们的?”
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掸了掸:“那个倒霉蛋溅上来的,不是我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软剑递给夜无痕:“这剑挺顺手,没给王爷丢人。”
夜无痕接过那柄剑,指尖在冰凉的剑鞘上摩挲了一下。这剑是他送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剑第一次开锋,竟是被她拿在手里用的。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叶知秋,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叶知秋笑了笑,那笑意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闲来无事,墨影教了两手防身的。怎么,王爷不乐意?”
夜无痕没说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柄剑重新塞回她手里。
“学会了好。”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杀伐气,“以后谁要是再敢伸手,你就把那只爪子给剁了。”
说完,他转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哼哼的刺客,眼底全是戾气。
“把这人扔进地牢,别让他死了。本王今晚亲自审。”
叶知秋站在车前,手里握着那把剑,看着夜无痕那宽厚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走吧,秋香。”她低声说,“今儿这出戏,算是唱完了。王爷这表情,看着倒是挺受用的。”
秋香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娘娘,您刚才那一剑,奴婢看着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叶知秋没回头,径直往府里走去,脚步轻快。
“凉飕飕才好。柳贵妃要是知道了,那才叫凉到了脚底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