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的目光像把钩子，从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剑尖，一路移到了叶知秋的脸上。
那眼神很陌生。平日里那点温情脉脉的雾气散了，露出底下摄政王那张铁青的脸。他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潜伏已久的卧底。
“什么时候学的？”
他问得很轻，但这五个字砸在地上，那是实打实的响声。
叶知秋没慌。她把手里的软剑反手一转，剑身贴着小臂滑进袖口，动作熟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你让墨影教我防身的时候。”她走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那几点血星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吃什么，“不过是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墨影教了一遍，我就记住了。再加上每天清晨练一个时辰，这一年下来，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个擦手的动作。
他在回想。他是让墨影教过她几手，那是怕她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有个万一。但他心里清楚，就算有天资，这短短一年，也不可能练出刚才那干净利落的一剑。
那一剑，没十年的功夫，根本刺不出来。
“过目不忘。”夜无痕嚼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叶知秋。这男人身上那股子常年累积的煞气压下来，能把普通女子吓得腿软。
叶知秋没退。她抬起头，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很多。”
她答得干脆。
“但你不用一次全知道。”叶知秋把手里的帕子扔进边上的水盆里，红墨水似的血丝在清水里晕开，“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害你。我现在站在这一边，哪怕手里握着剑，剑尖也是对着外人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夜无痕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那里面没有躲闪，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他看不透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王妃，可能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哭啼啼的深闺小姐。她是一把藏锋的刀，平时收在鞘里，今儿个不过是露了点寒光。
良久，夜无痕身上的煞气慢慢散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
“行。”
他说了一个字。
叶知秋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寿宴之后，你欠我一个交代。”他的声音有些哑，“到时候，我要听真的。”
叶知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手心：“好。寿宴之后，我全都告诉你。我不打诳语。”
夜无痕没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对了。”
就在叶知秋拎起裙摆准备跨出门槛的时候，夜无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倒是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别扭。
“今天的剑法……不错。”
叶知秋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他依旧背对着她，肩膀挺得笔直，那一身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像是流动的墨。
“那是自然。”叶知秋嘴角弯了一下，“毕竟是为了保命练的。”
说完，她跨出门，秋香赶紧跟了上来，小碎步踩得急匆匆的。
回秋水院的路上，秋香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才敢小声嘀咕：“娘娘，王爷那是啥眼神啊，把奴婢吓得不轻。您明明是为了自保，他怎么还……”
“他那是习惯疑心了。”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在这位置上坐久了，听见风声都要琢磨是不是要变天。突然见我这么个大变活人，心里没疙瘩才怪。但他没发火，也没把我不当自家人，这就够了。”
“那……那他会不会对您不好啊？”
“不会。”叶知秋摇摇头，“他是个明白人。只要我不把刀尖对着他，他就会是我手里最硬的那张牌。”
进了秋水院，周嬷嬷还没睡，正候在门口张望。见叶知秋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娘娘，听说遇袭了？伤着没？哪只手？”
“嬷嬷，我这是铁打的身子。”叶知秋脱了斗篷扔给她，“没事，就是沾了点晦气。”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润润嗓子，却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白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卷上好的白棉布绷带，旁边还压着一盒祛瘀消肿的药膏，瓶塞都没塞严实，透着股淡淡的药香。
叶知秋的手指在那绷带上点了点。
周嬷嬷凑过来一看，咂了咂嘴：“哟，这谁放这儿的？奴婢没见着有人进来啊。”
“除了那个把自己当门神守着的王爷，还能有谁。”
叶知秋拿起那盒药膏，打开闻了闻。
“嘴上说着要个交代，还要查我的底，结果这人前脚刚把话说硬，后脚就把药备好了。”
她把药膏揣进怀里，脸上那点紧绷的神情松快了不少。
“行了，伺候洗漱吧。今晚这出戏唱累了，明儿还有硬仗要打。”
周嬷嬷一边去拿水盆，一边乐呵：“王爷这人啊，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娘娘，您这剑露得好，让他知道您不是好惹的，往后他更得把您捧在手心里。”
叶知秋没搭腔，只是看着那卷绷带，笑意浅浅地浮上来。
这信任虽然还没完全建起来，但这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