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的灯火这晚亮得格外久,窗纸上映着里头人来人去的影子,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静下来。
叶知秋把那身明天要穿的宫装摊在床上,不是那种累赘的拖地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紫红色对襟长袄,袖口扎得紧紧的,下摆也是直筒式的。这是她特意让人改的,真要有变故,跑起来也不怕踩着裙角。
“都过来。”
叶知秋招了招手,站在床边的四个人立刻围了上来。这四个人是明天随她进宫的贴身班子:秋香、周嬷嬷,还有两个生面孔的年轻丫鬟。
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流云,一个叫飞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模样,长得白白净净,低眉顺眼的,看着像是个刚进府不懂事儿的。但叶知秋介绍她们的时候,语气可不轻。
“这两位是千机阁调来的好手,这几个月一直隐在府里做粗使。”叶知秋扫了秋香一眼,“明天你们俩别离了她们身侧三步。真要是出了事,护着肚子跑是第一要紧的,别的都不用管。”
流云和飞雪没行大礼,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清亮得很,一点没有寻常丫头的怯意。
“娘娘放心。”流云的声音低沉有力,“哪怕拼了这身皮,也不让东西近您的身。”
叶知秋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摸出四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那是千机阁连夜配出来的寒食散解药。她一人分了一颗。
“收好了,藏在贴身衣袋里。”叶知秋嘱咐道,“明天宫里的吃食,一口都别动。水也是自带。若是有人硬要劝酒劝菜,你们就看我眼色。要是我说‘好香’,那就是东西有问题,立刻想法子换掉,哪怕泼在身上也别喝进去。”
秋香把蜡丸塞进袖口,手心全是汗:“娘娘,奴婢记住了。”
“还有个暗号。”叶知秋摸了摸腰间那块双鱼玉佩,指腹在玉温润的表面蹭了蹭,“墨影刚才送话来,王爷在前殿也安排了人。要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就把这玉佩扔在地上。只要玉佩一出前殿,王爷手里的刀就到了。”
周嬷嬷听得眼眶发红,这几日她一直强撑着,这会儿才觉出怕来:“娘娘,咱们……真要去啊?这明摆着是鸿门宴。”
“去,当然要去。”叶知秋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有些苍白的自己,“不去,柳贵妃就能在太后面前编排我不敬。这一仗,躲不过。”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叶知秋屏退了众人,让她们回去歇着。
屋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在跳。
叶知秋没急着睡。她解了外衣,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慢慢坐回床沿。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一个弧度,已经有些显怀了。
手心刚贴上去,就感觉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条小鱼吐了个泡泡。
“你也知道明儿要打仗,所以也睡不着?”
叶知秋低声喃喃了一句,嘴角勉强勾起点笑意。
这孩子来得不凑巧,偏偏赶在风口浪尖上。可既然来了,就是个生命。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个孩子,她也要护住了让他平平安安落地。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
周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上头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那味儿冲鼻子,是安胎药。
“娘娘,趁热喝了吧。”周嬷嬷把药碗搁在桌上,“今儿折腾这一晚上,您得压压惊。”
叶知秋走过去,端起那碗药,也没皱眉,一口气闷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激得她胃里一阵翻腾,硬是被她压了下去。
放下空碗,叶知秋看着周嬷嬷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嬷嬷,你也怕?”
“老奴是怕……”周嬷嬷拿帕子给她擦嘴角,“老奴是怕这宫里的路,难走。”
“难走也得走。”叶知秋坐回床边,“嬷嬷,你觉得我明儿能平安回来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正,那股子老宫人的韧劲儿上来了:“娘娘,您从镇国公府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了,从刺客刀底下也活下来了。明儿也一样!老天爷开眼,不会让好人断了路。”
“借您吉言。”
叶知秋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睡吧。明儿还要起大早。”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总是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还有柳贵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秋水院就忙活开了。
叶知秋坐到妆台前,任由秋香给她梳头。今日的妆面不能太艳,要显得端庄贤淑,还得带点怯意,好让柳贵妃觉得她还是那个软柿子。
刚穿戴整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奶声奶气的呼唤。
“母后!”
门帘子一掀,一个小豆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是夜无痕收养的那个孩子,小名唤作辰儿,才四岁大,穿着身挂红的小袍子,跑得脸蛋红扑扑的。
叶知秋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家伙就冲到了她跟前,把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枝桂花往她手里塞。
那桂花还是新鲜的,上头带着露水,叶子都没摘干净。
“母后,你闻闻这个。”小夜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阿若姐姐说,闻了香香就不怕了。母后你别怕。”
叶知秋看着手里那枝小小的桂花,心里那块坚冰似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她蹲下身,也没管裙摆拖地,伸手把小家伙抱了个满怀,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母后不怕。”叶知秋嗅了嗅那桂花香,那股子清冽的味道直钻肺腑,“只要有辰儿在,母后什么都不怕。”
小夜辰咯咯笑了,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母后早点回来,辰儿等你吃糕糕。”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热,上来哄着:“小少爷,娘娘要进宫办正事呢,咱们在院子里等着,好不好?”
小夜辰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被奶娘领走了。
叶知秋站起身,把那枝桂花小心地别在腰间的荷包上,正好压在那块玉佩旁边。
“走吧。”
她理了理袖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眼神里那点温情散去,换上了即将出鞘的锋芒。
“该去会会那位贵妃娘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