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六十整寿,宫里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沸水。
前殿那是皇子和大臣们祝寿的地界,钟鸣鼎食,三跪九叩的大礼行个不停。后殿这边也没闲着,各府的诰命夫人们穿红着绿,满屋子都是香薰粉味儿,混着那一桌桌精致点心热气,熏得人脑仁疼。
叶知秋坐在偏殿的一张紫檀木圆桌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好几天的端庄笑意。
她桌边站着四个人——秋香和周嬷嬷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后面还站着流云和飞雪,两人垂着眼皮,看着像是在发呆,实则那耳朵早就竖起来了,连外头落叶的声音怕是都能听见。
“王妃娘娘,您尝尝这酥饼,是太后娘娘刚赏下来的,说是御膳房新研的方子。”
一位穿着宝石蓝褂子的夫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捏着块黄澄澄的酥饼。
叶知秋没接,只是笑了笑,手轻轻捂着鼻子:“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我这身子近日有些害喜,闻不得油腻,怕冲撞了太后娘娘的福气。”
那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把饼子塞回自己嘴里:“哎哟,是臣妇糊涂了,王妃娘娘这一胎可是金贵,那是得仔细着。”
这借口好用,百试百灵。打从进了宫门,叶知秋就没动过筷子,连茶杯都没沾过唇。周嬷嬷那是随身带着水囊的,趁人不注意就润润嘴唇。
正说着,主位那头的帘子动了动。
柳贵妃穿着一身正红底子绣金凤的宫装,头上那顶凤冠坠得她脖子看着都酸。她手里端着个酒杯,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有些扎眼,眼神像钩子一样,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直直地落在了叶知秋身上。
“众位妹妹今日来得齐。”柳贵妃嗓门提得高,透着股子主人的威严,“太后娘娘在前头高兴,咱们在后头也不能冷了场。来人,赐酒!”
话音刚落,一排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那些托盘上放着白玉酒杯,酒液清亮,香气扑鼻。叶知秋余光一扫,就看见了那个“熟人”。
一个穿着青碧色宫装的宫女,大概二十出头,眼神发飘,捧着酒壶在人群边缘绕了三圈了。每走到叶知秋这桌附近,脚步就慢下来,像是在找什么时机。
“那是太后宫里的人?”叶知秋侧头,低声问了一句旁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眼皮子都没抬:“看着像,但这身段生分,怕是新调上来的。”
叶知秋心里冷笑。新调上来的?怕是专门为了今儿个才“调”上来的。
没多会儿,那宫女果然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她走到叶知秋跟前,膝盖弯了弯,没敢弯太深,声音有些发颤:“给王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吩咐,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特意赏给王妃娘娘安胎的。”
说着,她拿起酒壶,身子微微前倾,那酒壶嘴儿就对准了叶知秋面前的空杯。
“哗啦——”
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眨眼间就倒了七分满。
叶知秋盯着那杯酒。
酒液入杯的时候,并不是完全平静无波的。在那清澈的红色酒液里,有几粒极细小的气泡冒了出来,像是水底藏着什么活物,飞快地碎裂开,然后又消失不见。
寒食散。
叶知秋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这东西入酒,遇热便会产生细微气泡,若是不懂行的人,只会当是酒气太足。
她抬起眼,看了那宫女一眼。那宫女手有点抖,端着托盘的手指节都在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子。
这是个蠢的。叶知秋心里下了判断。柳贵妃这是找了个不知情的替死鬼,若是事发了,这宫女也就是个“手滑”或者“不懂事”的由头,死无对证。
“多谢贵妃娘娘赏。”
叶知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酒杯的边缘。她没喝,而是把酒杯端到了鼻尖底下,像是真在细细品味那酒香似的。
那宫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都要溢出来了。
叶知秋闻到了一股子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葡萄酿的甜香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觉不出来。
她放下酒杯,没急着动,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左边的秋香。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叶知秋嘴角微微一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好香。”
这俩字一出,秋香动得比兔子还快。
“哎哟!”
秋香惊呼一声,像是脚底下踩着了裙摆,整个人往前一扑,那手肘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撞在了叶知秋刚放下的那个酒杯上。
“啪嚓!”
白玉酒杯被撞翻在桌面上,那杯红色的酒液瞬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瞬间就把那一块地毯给染成了深紫色。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秋香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奴婢手笨,奴婢这就擦干净!”
这一出变故来得太快,周围那几桌夫人都停了筷子,看戏似的瞧过来。
柳贵妃原本脸上还挂着笑,这会儿那笑意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嘴角,怎么看怎么别扭。她眼睁睁看着那杯混了料的酒变成了一滩脏水,那眼神要是能杀人,秋香这会儿早被剐了八百回了。
叶知秋没惊叫,也没发火。她只是站起身,拿帕子掩了掩唇,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酒渍。
“怎么回事?”她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责备,但没发火,“这么冒失。”
秋香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求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是一时眼花,这就收拾!”
那端酒的宫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跪下:“娘娘恕罪,是奴婢没端稳……”
叶知秋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们的话头。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柳贵妃,福了福身,动作优雅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贵妃娘娘,臣妾身子笨拙,身边的人也没个眼色。这酒……臣妾怕是无福消受了。”
柳贵妃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她那眼珠子死死盯着叶知秋,像是要把她看穿。那杯酒明明都到了嘴边,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洒”了?
她心里头那个恨啊,就像是眼看着鱼咬钩了,结果提竿一看,饵没了,鱼也跑了。
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要上去舔那一桌子酒?
“无妨。”
柳贵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硬是把那口气给咽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虚伪的笑,“王妃身子要紧,既然不胜酒力,那便别勉强。来人,给王妃换杯茶来。”
“多谢贵妃娘娘体谅。”叶知秋又是微微一福身,“臣妾确实闻不得这烈酒的香气,一闻就有些犯晕。倒是让娘娘见笑了。”
这一句“闻不得”,算是把这事儿彻底钉死了。酒洒了是因为闻不得酒气,这理由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理。
叶知秋重新落座,流云上前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擦干净了。
危机解除。
叶知秋坐在那,手里转着那块腰间的玉佩,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柳贵妃这人向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这第一杯毒酒是个试探,后头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可就在她刚松口气的时候,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坠痛。
那痛感并不剧烈,不像是被针扎或者刀捅,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命地往下坠,连带着后腰都酸得使不上劲。
叶知秋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脸色微微一变,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这不是毒药发作。这感觉她太熟悉了,前世生孩子那时候,就有过这种感觉。
动了胎气。
她猛地想起昨天回马车上那一战。虽然当时刺出了那一剑,避开了致命伤,但那个扭转腰身的动作太大,加上马车剧烈晃动,当时只顾着杀敌,没觉出异样。
但这会儿,在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那股子被压住的痛劲儿,开始慢慢往上翻了。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桌沿。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娘?”
站在身后的周嬷嬷最先察觉不对劲,低声唤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想看来查看。
叶知秋没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别动。
“没事。”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给我揉揉腰。”
周嬷嬷会意,伸手在她后腰处轻轻按揉起来。
那股坠痛感一阵接一阵,像是潮水似的,退下去又涌上来。叶知秋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脸上露出半点破绽。
这场寿宴才刚过半,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要是现在离席,柳贵妃那张嘴还不知道要编排成什么样,而且这一走,前头那些部署就全白费了。
“撑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叶知秋端起流云递过来的清茶,借着杯沿的遮挡,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眼,隔着人群,正好对上柳贵妃那双还在阴测测盯着这边的眼睛。
叶知秋冲她笑了笑,手摸了摸肚皮。
孩子,你也帮帮母后。咱们娘俩,今儿谁也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