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散场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那红墙黄瓦照得影影绰绰的。叶知秋扶着周嬷嬷的手站起来,那一瞬间,膝盖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直了。
她脸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意一点没变,甚至还主动整理了一下裙摆,像是没事人一样。
“贵妃娘娘今日主持大局,辛苦了。”
叶知秋走到柳贵妃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臣妾身子笨重,精神不济,就先告辞了。”
柳贵妃坐在上首,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她看着叶知秋,眼神像是要把她那张平静的面皮给撕开,看看底下的肉是不是也这么稳。
但这是太后的寿宴,满殿的命妇都看着,她再恨牙痒痒,也得端着那副贤良淑德的架子。
“既然王妃身子重,那就早些回府歇着吧。”柳贵妃抿了抿嘴,声音里带着点酸味,“不过王妃这气色看着倒是不俗,这一路的福气,怕是还长着呢。”
“借贵妃吉言。”
叶知秋淡淡一笑,转身便走。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打实的,背脊挺得像把尺子。直到出了那道沉重的殿门,上了王府停在宫门口的马车,那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车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叶知秋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软垫上。那一瞬间,小腹里的坠痛感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散了她所有的伪装。
“娘娘!”
秋香吓得差点叫出声,连忙伸手去扶她。
“别……别喊。”叶知秋咬着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煞白,“回府。快。”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一路疾驰回了王府。
府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悠。夜无痕负手站在台阶上,那身玄色的蟒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进去等,就一直站在这儿。
车还没停稳,夜无痕就已经几步跨到了车门边。他伸手掀开车帘,目光直直地撞进了叶知秋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
“怎么弄成这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但那眉头却瞬间锁紧了。
叶知秋想笑,但牵动嘴角都费劲:“没事……就是有点累。”
夜无痕没说话,伸手就把她从马车里抱了出来。他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避开她的腹部,稳稳当当。
叶知秋愣了一下,脑袋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听着那里面沉稳的心跳声,那股子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地。
“御医在后院候着了。”夜无痕抱着她往里走,步子迈得大而急,“不用怕。”
叶知秋迷糊地“嗯”了一声。
秋香和周嬷嬷跟在后头,看着自家王爷这副铁血硬汉抱着自家娘娘小心翼翼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敢吭声,只赶紧把路给让开了。
进了秋水院,屋里灯火通明。
李御医早就背着药箱在堂屋里候着了,见夜无痕抱着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还没跪下就被夜无痕瞪了一眼:“行了,快看脉。”
叶知秋被放在床上,李御医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地按上了她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晌,李御医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拱手道:“王爷,王妃娘娘这是动了胎气。昨儿个怕是受了惊吓又用了力,这才引发了胎动不稳。好在发现得早,没伤着根本。”
夜无痕站在床边,那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李御医赶紧开方子,“只需卧床静养半个月,这期间不可再劳神动气,药膳温补着,慢慢就能养回来。”
“去抓药。”夜无痕挥手让周嬷嬷送御医出去。
等人一走,屋里就剩下他们俩。
叶知秋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脸色稍微好了点。她看着站在床边的夜无痕,忽然觉得这男人今晚有点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御医?”她问。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你昨晚遇了刺,今儿个又去闯那狼窝。我要是连个御医都不备着,那这摄政王当得也太没心没肺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说过,我的刀在后殿。但我没说,我的太医一直在后院。”
叶知秋看着他那副别扭又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出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在床沿边的手背。
“夜无痕。”她喊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好的?”
这话问得有点直白,也有点软。
夜无痕没躲,也没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那只手整个包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
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力道很沉,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睡吧。”
过了许久,夜无痕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哑,“明儿个不用早起,想睡多久都行。”
叶知秋确实累了,眼皮子直打架。被他的大手暖着,那股子安心劲儿上来,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深了,外头的风声小了些。
叶知秋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没睁眼,只是意识稍微清醒了点。
接着,她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夜无痕起身的声音。他没有走出去,而是走到了窗边。
叶知秋费劲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棂格子里洒进来,照在夜无痕的背上。他背对着床,站在那儿,身形看着有些僵硬。
接着,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脸侧。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扣件被解开的动静。
夜无痕缓缓地从脸上摘下了那层面具。那是一张铁面,是他平时在朝堂上、在人前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把面具随手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气都吐个干净。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的侧脸上。
叶知秋看到了他的眉骨,看到了他的鼻梁,还有那紧抿着的嘴唇。
他正抬手揉着眉心,那只手——那只刚才握着她的手,此时此刻,指尖竟然在微微发抖。
叶知秋心头一颤。
那是后怕。
这个杀人不眨眼、被整个京城敬畏的冷面摄政王,在今晚,在后怕。他在怕那一杯毒酒真的进了她的肚子,他在怕马车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他在怕再也看不见那个会笑着跟他说“借您吉言”的女人。
他站在月光里,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留下一个担惊受过的丈夫的背影。
叶知秋没出声,也没动。
她重新闭上眼,把这一幕深深记在了心里。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今晚,她不用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