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都爬上窗棂了，屋里还没动静。
叶知秋这一觉睡得沉，等到眼皮有了动静，慢慢睁开的时候，鼻子里先钻进一股子清淡的米香味。她身子还没动，手先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那种坠痛感已经轻了不少，只剩下一点酸软。
她偏过头，看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盖着盖子，边上的勺子还冒着点热气。那碗底下，压着张字条，纸边压得平平整整。
叶知秋伸手把字条抽出来。
纸上没多少字，墨迹看着还新鲜，笔锋拉得极快，透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但那四个字写得却很大——
“好好躺着。”
那是夜无痕的字。这男人平日里批奏折都是朱砂御笔，写出来的字带着杀气，这几个字却明显收了力道，没那样张牙舞爪。
叶知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月光下那个背影，还有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娘娘，您醒了？”
秋香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叶知秋睁着眼，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哎哟，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好？”
“嗯。什么时候了？”
“都巳时了。”秋香把盆放下，凑过来指了指那碗粥，“这粥可是王爷一大早就在小厨房盯着熬的。听说是用的什么粳米，还加了红枣山药，王爷那是亲自拿勺子搅了好几回，把那御膳房的大师傅都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叶知秋挑了挑眉：“他亲自盯着的？”
“可不是嘛！”秋香把粥端过来，揭开盖子，那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王爷出门上朝前，特意吩咐奴婢守着，说您醒了务必让您趁热喝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要是敢剩一口，回来就罚奴婢抄书。”秋香撇撇嘴，把勺子递过去，“娘娘，您快喝吧，奴婢可不想抄书。”
叶知秋接过碗，那碗壁温热，正好不烫手。她低头喝了一口，那粥熬得绵软，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却正好压得住早起嘴里的苦味。
几口粥下肚，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了。
她正要把碗底的残渣喝了，忽然看见那白瓷碗的底圈外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个“秋”字。
刻得很隐蔽，若是没喝到最后一口，根本发现不了。这字看着眼熟，和之前他送的那双护手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叶知秋指尖在那粗糙的刻痕上摩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男人，手底下管着千军万马，居然还有闲心在碗底刻个字。
“娘娘，周嬷嬷回来了。”外头帘子一响，流云的声音传进来。
周嬷嬷手里提着个食盒，脚底生风地走了进来。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不像秋香那么松快。见叶知秋正喝粥，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凑到床边坐下。
“娘娘，昨儿个宫里的动静，千机阁那边递信儿来了。”
叶知秋把空碗递给秋香，拿帕子擦了擦嘴：“柳贵妃那头有动静了？”
“可不是。”周嬷嬷压低了嗓门，“听说昨儿个寿宴一散场，柳贵妃回宫就把太医院当值的几个太医全叫过去了。也没说别的，就是把这几年所有的脉案全都调出来查了一遍，尤其是林嫔那份。”
“她在销毁痕迹。”叶知秋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了。
“对，千机阁的人说，昨夜景仁宫的灯火亮了一宿。今儿个一大早，就有几个以前常往太医院跑的小太监被送去了辛者库，估计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叶知秋靠在软枕上，眼神凉飕飕的：“她这是怕了。怕咱们真的顺着林嫔的案子查下去，也怕那个陈太医突然冒出来咬她一口。她现在越急着把屁股擦干净，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那咱们下一步……”周嬷嬷看着她。
“等着。”叶知秋摸了摸肚子，“我现在动不了，正好让她先忙活着。她这一忙乱，寿宴那杯毒酒的事儿，反倒没精力再来找补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在门口却猛地停住了。
叶知秋抬头看过去，只见那门帘子没动，但地上的影子却定在那儿，是个高大的轮廓。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隔着一道门帘，外头传来夜无痕的声音，听着有些闷，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探视。
“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知秋看着那道影子，心里觉得好笑。这男人，杀人不眨眼，上了战场像个修罗，怎么到了这就这几步路，反而却步了？
“没有。”叶知秋提高了点声音，“王爷不进来坐坐？”
门帘外没动静。
过了半晌，才传来那别别扭扭的一句：“不了。你歇着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怕……打扰你休息。”
说完，那影子转身就走，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周嬷嬷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娘娘，您瞧瞧这王爷，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这会儿倒像个怕媳妇的大姑娘似的，这就是不好意思呢。”
叶知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门帘发了会儿呆。
这男人，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心疼人，只会笨拙地送碗粥，再在门口站一站，连进来都不敢。
“行了，别笑话他了。”叶知秋收回目光，“把药端来吧，喝完再睡一觉。”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沉，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秋香进来点灯，顺手把桌上那个空碗收了。
“娘娘，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秋香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晚膳想吃点什么？王爷临走前又留了话，说今儿个不许您吃油腻的，只能喝汤。”
“喝汤就喝汤。”叶知秋撑着身子坐起来，“让他这么管着，我都快成兔子了。”
秋香嘻嘻笑着，拿起那个白瓷碗准备拿出去洗。刚一拿起来，忽然觉得碗底下有什么东西硌手。
“咦？这是啥？”
她把碗翻过来，从碗底那个凹槽里抠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
“娘娘，又是王爷留的条子！”
叶知秋接过来，展开一看。
这回字写得更少了，也就两行，但字迹却比早上的那四个字要工整些，像是练了好几遍才写上去的。
“等你好了，带你去永安山。”
永安山？
那是京城外的一座野山，听说半山腰上有座古刹，求子很灵，但山路崎岖，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叶知秋捏着那张纸条，眼前浮现出夜无痕那张冷硬的脸，想象着他怎么像个书生一样，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这么个带人出游的承诺。
这哪是摄政王，分明就是个铁树开花的闷葫芦。
“回他一句。”叶知秋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回什么？”秋香问。
“就说，记得把马喂饱点，到时候别还要我下来推车。”
秋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娘娘，您这嘴啊，王爷那是真疼您。”
叶知秋没理她的打趣，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永安山。
好，那就等着去永安山的那一天。
只要这局破了，孩子平安落地，这日子，总能过出个滋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