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很,外头的风雪声都被厚重的帘子挡在了外面。叶知秋斜倚在软塌上,手里捏着个暖炉,直到看着最后一个小丫鬟提着食盒退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她才把那暖炉往旁边一搁。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伸手在书架第三层的某个暗格上按了两下。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叶知秋从里头摸出一张羊皮卷。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毛,纸张也泛着陈旧的黄色,一股子霉味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这是千机阁拼了半条命才弄到手的宝贝——前朝遗留的永安山藏宝图。
她把羊皮卷摊开在膝盖上,也没点灯,就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天光,眯着眼看。
周嬷嬷死前说的话,这会儿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嬷嬷说,那密道口子极其隐蔽,在永安山后腰子那块儿,有一块像癞蛤蟆背的大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个泉眼,入口就在泉眼侧边的石缝里。往里走七七四十九步,会看见一块刻着鬼脸的石碑,往左拐是死路,往右拐才是通往腹地的正道。
叶知秋的手指顺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线条慢慢挪。
永安山,后山腰。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墨迹较重的地方。地图上画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旁边标注着三个极小的篆字——“蟾蜍石”。而在石头下方,一条细细的蓝线蜿蜒而过,那是地下暗河的走向。
“果然严丝合缝。”叶知秋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再往后看,那鬼脸石碑的位置,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甚至比周嬷嬷描述的还要细致,连石碑旁边长的是什么草都标了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传闻,这就是当年的官方图纸。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只要找到了这批旧藏,不管是银子还是兵器,都能给她的计划添上一把猛火。
只是现在身子骨不争气,胎气还没稳住,若是这时候折腾去永安山,怕是还没见到宝,人先趴下了。
“等这场雪停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就去庄子转转。”叶知秋在心里盘算着,正要把地图收起来,窗外忽然极轻地响了两声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千机阁的暗卫。
叶知秋手上一顿,迅速把羊皮卷塞回书里,重新把那本《列女传》压在上面,这才对着窗户低声道:“进来。”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一道黑影像只大鸟似的闪身进屋,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床前。这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主子。”
“说。”叶知秋靠回枕头上,脸色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但眼神却清亮得很。
“宫里那边动了手脚。”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柳贵妃这两日让人烧了三车旧档,说是受潮了要销毁。咱们的人混在烧火的杂役里,抢在火灭之前,把这份东西给拓了下来。”
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叶知秋接过来,展开。
这纸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笔迹工整,是太医院当年的出入档记录。最上面那一行,日期赫然是三年前。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药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其中一行上。
“寒食散,三钱,赐林嫔。”
林嫔。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捏紧了纸条。寒食散这东西,寻常人吃了要是伤身,孕妇吃了那就是一尸两命。当年林嫔小产,宫里传出来的话说是林嫔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太医院也是按跌打损伤开的方子。
可这份原始档上,明晃晃写着是“赐”。
这哪是不小心,这是蓄意谋杀。
视线继续往下移,在记录的最末端,有一行用朱砂笔批红的字迹,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子狠厉:“妥善处理,不得声张。”
叶知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字迹她认得,虽然没见过柳贵妃的真迹,但这股子勾连带绕的风格,跟宫里流传出来的柳氏手书如出一辙。再加上当年的太医院院判,就是柳贵妃的心腹。
铁证如山。
但这东西现在还不能亮出来。现在亮出来,柳贵妃只要说是有人伪造,反咬一口,反而打草惊蛇。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做得好。”叶知秋把纸条在手里卷了个实诚,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拧开最底下的那个暗格,把纸条塞了进去。
那里头已经躺着几样东西了,有苏婉儿当初偷偷传出来的信,也有几份关键的账目。这份太医院的记录放进去,正好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主子,还有别的事吗?”暗卫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了,退下吧。最近风声紧,别让人抓了尾巴。”
“是。”
黑影一闪,窗户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重新躺回床上歇会儿,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这回没通传,也没敲门。
叶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手往书册下一盖,抬头看去。
是夜无痕。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头上还落着几片没化掉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头进来。他手里也没拿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说了让你躺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就不太高兴,“你怎么老是坐着?”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她把藏着地图的那本书往书堆里推了推,顺手抓起上面那本还没来得及放好的《大雍风物志》,装模作样地举在眼前。
“我躺着也是无聊,看会儿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坦然,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翻了一页。
夜无痕没说话,迈着长腿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了。他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的,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端在手里转着玩。
“看什么书?”他问。
叶知秋把手里的书举高了一点,让他看清封皮:“就这本《大雍风物志》,听说里头记载了不少奇闻异事,打发时间正好。”
夜无痕喝了一口茶,视线落在那本书上,眼神忽然变得有点玩味。
“这本啊。”
“怎么?这书有什么问题?”叶知秋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既然问,那就得撑住。
“没问题,好书。”夜无痕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不过,这本书你都看三遍了,还没看腻?”
叶知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确实是《大雍风物志》,封皮都有点卷边了。但她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这几天也就是趁没人的时候翻翻,他怎么知道看了三遍?
“你看过了?”叶知秋强作镇定地问。
“没细看。”夜无痕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书页的一个角,“你翻到的那一页,褶痕很深。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纸张的纹理都被压平了。”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叶知秋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
“这种厚度的纸,至少要反复翻折三次,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而且,你看书的时候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摩挲那个位置,说明你对那一页的内容很在意。”
夜无痕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要我说,这书里记的大雍八景也没那么好看,不至于读三遍吧?”
叶知秋握着书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这本书里,她确实只对其中一页感兴趣。
那是关于永安山地貌的一页记载。上面不仅画了永安山的走势,还提到了后山常有怪石嶙峋,且有地下暗河涌动。她这两天一直在比对地图和这书里的记载,所以那一页确实被翻得有些旧了。
她没想到,这点细微的痕迹,竟然都被他看在眼里。
这人是什么做的眼睛?显微镜吗?
“我……那是觉得那幅画画得好。”叶知秋硬着头皮扯了个理由,把书往旁边一扔,“既然看腻了,那你明天给我换一批新的来。”
夜无痕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也没拆穿。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是补气血的药,太医院新贡的。记得喝。”
说完,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手搭在门闩上,没回头。
“那本书里记的永安山地形,有些过时了。若是真想去玩,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实地看,比看破书强。”
叶知秋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
夜无痕没等她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叶知秋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她重新拿起那本被扔在一边的《大雍风物志》,翻到了折痕最深的那一页。
那上面确实画着永安山的图,旁边配着一段关于山势走向的文字。
她刚才翻得多了,指印确实留在了纸边上。
夜无痕刚才那句话,是无心的吗?
“过时了”、“实地看”、“比看破书强”。
叶知秋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多疑。他注意到她看了三遍这一页,又提到了永安山。哪怕这只是句随口的调侃,也说明他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印象——她在关注永安山。
这可是个隐患。
“看来得小心点了。”叶知秋叹了口气,把书合上,直接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吞噬了那本书。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火光发呆。这永安山是去定了,但这瞒天过海的戏,怕是越来越难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