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跑得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娘娘!宫里来人了!”
他把手里那张烫金的红帖子举过头顶,像是在献宝。叶知秋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枯枝,听见动静停了手,把剪子往盘子里一扔。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帖子,值得你跑成这样?”
福全爬起来,凑到跟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是中秋宫宴的帖子。这不还有半个月就要过节了嘛,宫里头早早就传了话来。这帖子可不是内务府发的,是贵妃娘娘亲自拟的名册,特意嘱咐了,一定要送到您手上。”
叶知秋接过帖子,沉甸甸的,确实比往年的规格要高。
她翻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开头的自然是皇帝和柳贵妃,紧接着是一众皇子皇孙。她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这名单列得全乎得很,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六皇叔都在上面,还特意标注了要备软轿接送。
更别提那些个皇子王妃,一个都没落下。
翠竹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这贵妃娘娘也是的,往年中秋也就是家宴吃个饭,今年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干什么大事。连六皇叔那样年纪的老祖宗都要折腾,这合适吗?”
叶知秋合上帖子,在手里掂了掂。
“怎么不合适?她就是要折腾。”叶知秋冷笑一声,重新拿起剪刀,“你想想,万岁爷现在的身子骨,也就是勉强撑着。这时候办这么大的宴席,说是阖家团圆,实际上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给谁看?”
“给满朝文武,给宗室皇族看。”叶知秋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她是想告诉大家,如今这宫里,到底是女人在当家。谁以后要是想站队,得先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谁手里握着实权。”
翠竹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头:“那娘娘,咱们去不去?万一到时候她在席面上给您使绊子……”
“去,当然要去。”
叶知秋把剪刀放下,语气斩钉截铁。
“这时候不去,就是怕了她。要是躲在家里不出门,她那腰杆子还能翘到天上去。既然她摆下了龙门阵,咱们就得去逛逛,省得她还以为我是那吓大的。”
翠竹叹了口气,没再吭声,转身去给叶知秋倒茶。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天就黑透了。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子呼呼作响。叶知秋刚换了身常服,正准备歇着,门帘子一挑,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股寒气,手里提着个食盒,看着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听说宫里送帖子了?”夜无痕把食盒放在桌上,随口问道。
叶知秋也不跟他客气,过去打开食盒一看,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消息倒是灵通。”她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是啊,贵妃娘娘大摆筵席,点名要我去捧场。”
夜无痕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打算怎么着?装病推了?”
“推什么推,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叶知秋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必须去,还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让她看着堵心。”
夜无痕看着她,嘴角勾了勾:“行,有骨气。到时候我会坐你旁边。”
“不行。”
叶知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宫里的规矩你是忘光了?中秋宫宴那是正经场合,前殿是男席,后殿是女席,中间隔着老远呢。你想坐我旁边,除非你变成女的,或者把宫规给改了。”
夜无痕喝了一口水,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上次你也这么说。”
叶知秋一愣,想起了上次寿宴的事儿。那次确实也是分席,结果闹出不少乱子。她低头笑了笑,没接这茬:“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这次柳贵妃盯着呢,你那个王爷身份不管用,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夜无痕放下杯子,走到她跟前,突然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有些凉,蹭得叶知秋耳朵一缩。
“既然规矩改不了,那就换个法子。”他说,“那天你离柳贵妃的席面远点,至少隔三个座位。”
叶知秋心里暖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三个哪够,万一她那大嗓门一震,唾沫星子都能崩过来。得隔四个。”
“好,就四个。”
夜无痕答应得干脆,也没跟她讨价还价。他看着她,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
“只要隔得开,她在那头干什么,你也看不清,省得心烦。”
叶知秋心里一动。这家伙,看着冷冰冰的,有时候心倒是细得吓人。他这是怕柳贵妃到时候阴阳怪气,她听了不舒服,特意要把座位挪远点。
“行了,我知道了。”叶知秋推了他一把,“食盒你带走,糕点留下。你赶紧回去吧,再待着就要让人说闲话了。”
夜无痕没动,低头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最近养得不错,脸上有点肉了。”
叶知秋拍掉他的手:“滚蛋。”
夜无痕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手搭在门闩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天我让墨影把后殿的宫女全部换了一遍。”
叶知秋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看他:“换宫女?什么时候的事?”
夜无痕拉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一点,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刚才决定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房门发愣。
刚才决定的?
也就是说,他这一趟来,除了送几块桂花糕,顺便提了一嘴座位的事儿,最重要的竟然是安排换后殿的宫女。
中秋宫宴在后殿举行,那里头的宫女太监,全都是柳贵妃的人。那是龙潭虎穴,哪怕是个端茶的丫头,说不定都能给你下套。
夜无痕这动作,做得比谁都快。
他没问她在后殿要干什么,也没问会不会有危险,直接就把最底下的钉子给拔了。
叶知秋关上门,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是真甜,就是有点噎人。
“罢了。”她拍了拍胸口,“既然你都铺好路了,那这出戏,我也得好好唱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