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摞册子都快把下巴给戳了。
她走得急,门槛那一块也没瞧真切,身子歪了一下才稳住,那些册子跟着晃荡,发出哗啦啦的纸响声。
“娘娘,这是墨影统领刚送来的。”秋香把东西搁在桌上,喘着粗气,“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让您过过目。”
叶知秋正摆弄手里的一只九连环,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桌上那一厚沓子。墨影是暗卫的头儿,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手里送出来的东西,一般都沾着点阴森气儿。
“放那吧。”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铁疙瘩,伸手把最上面的一册拿起来。封皮是硬纸壳的,透着股旧墨味。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蚁群一样排在那。
这是后殿所有的宫女、太监,还有外围侍卫的花名册。名字、年纪、进宫几年、老家在哪儿,写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怎么突然送来了?”秋香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只觉得眼晕,“咱们宫里不是早就定好人了吗?”
叶知秋没搭理她,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划。
中秋宫宴眼看就到了,这后殿要招待贵客,人多手杂。名册看着是死物,其实全是活人的命根子。夜无痕这会儿把这东西扔过来,摆明了是让她提前盘道盘道,省得到时候出了岔子,里外不是人。
整个下午,屋里静得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叶知秋看书有个毛病,翻得快。一行字扫过去,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手下一页就过去了。这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过目不忘,到了这儿,正好用来当防身的家伙。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叶知秋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是一张新贴上去的纸条,写着三个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名字起得俗套,跟搭伙过日子似的,后面的备注却写着——从柳贵妃宫中调来,临时帮工。
“呵。”叶知秋气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柳贵妃往这儿塞人,能是什么好路数?说是帮工,明摆着是来盯着她的。
她拿起笔,蘸了点朱砂,在那三个名字上狠狠画了个圈,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破。
“去把周嬷嬷叫来。”叶知秋把笔一搁。
没多大功夫,周嬷嬷掀帘子进来了。这老婆子走路脚底下带风,一看就是干练惯了的。
“娘娘找我?”周嬷嬷行了个礼。
叶知秋把册子推过去,点了点那三个红圈:“这三个,你也看见了。查一下她们的底细,尤其是进宫之前的老家,还有跟谁沾亲带故。不用太深,把根儿摸清楚就行。”
周嬷嬷扫了一眼,脸上表情没变,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柳贵妃的人,手脚多半不干净,奴婡这就去办。”
“去吧,动静别太大。”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苦涩味儿直冲脑门。
她继续往下翻。
宫女看完了,后面就是侍卫的名单。后殿守卫森严,名单上的人也是一个个排好队的。叶知秋的目光在后殿西侧门那一栏顿住。
那是一个叫赵猛的侍卫。
这名字听着倒是挺威猛,履历也没甚稀奇,入宫十年,原本是在林嫔宫里当差,三年前调到了后殿西侧门,至今未动。
叶知秋皱起眉头。
宫里的侍卫,除非是特别倚重的亲信,否则三年必有一轮岗。为的就是防止日子久了,跟宫里的人勾结生出二心。这个赵猛,既没有显赫的战功,也没什么通天的背景,怎么就在西侧门扎了根?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赵猛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这回没用朱砂,只是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那名字上点了点。这痕迹干了就看不出来,但叶知秋知道这儿有个坑。
天色擦黑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不用听都知道是谁,那脚步声沉稳,每一步踩下去的分量都差不多。
夜无痕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了。
“看了一天?”夜无痕扫了桌上那一摞册子,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眼睛不瞎?”
叶知秋白了他一眼,把最上面那本递过去:“陛下给我派的这差事,敢不用心吗?”
夜无痕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叶知秋那朱砂画的红圈实在太扎眼,想看不见都难。
“这三个——”夜无痕手指头点了点那三个名字,“柳贵妃的人。她那点心思,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知秋:“你打算怎么办?把人赶出去?”
“那多没意思。”叶知秋重新拿起那个九连环,咔哒转了一下环,“赶走了,谁知道她再塞什么更脏的东西进来。留着她才有戏唱,这三个既然来了,就得让她们干点活,哪怕是传个闲话呢。”
夜无痕挑了挑眉毛,显然对这个答案挺满意。他合上册子,随手扔在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没嫌弃那是叶知秋喝剩下的。
“刚才传膳了吗?”夜无痕问。
“传了,陛下没来,就没敢动。”叶知秋冲外头喊了一嗓子,“上菜。”
一会的功夫,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把菜摆满了桌。
晚饭很简单,几样清淡小菜,一盅莲子羹。两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快吃完的时候,叶知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本名册又拉了过来。
她翻到侍卫那一页,手指头在“赵猛”那个名字上敲了敲。
“西侧门那个侍卫——是林嫔的人?”叶知秋问得随意,眼睛还盯在盘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上。
夜无痕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圈,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眼皮,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怎么知道?”
叶知秋把那块糕夹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这才说道:“三年前没有轮岗,要么是被人遗忘了,要么是被人故意留在那儿的。这宫里被遗忘的人早都填井了,还能活蹦乱跳站岗的,多半是上面有人保着。”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而且那个位置,陛下您比谁都清楚——那是后殿到冷宫的最短路线。”
夜无痕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了。
他盯着叶知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既然知道是去冷宫的路,你还这么上心?那地方现在可是连鬼都不愿意去。”
叶知秋耸了耸肩:“路在那儿摆着,我不走,不代表别人不走。中秋宫宴,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想走这条近路呢?我不得提前把把门,看看这把锁是不是生锈了。”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名册拿了起来,直接翻到了侍卫那一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凑近了烛火。
“你干什么?”叶知秋吓了一跳,伸手想拦。
“留着也是祸害。”夜无痕手一抖,火苗舔上了纸张边缘,那个名字瞬间卷进了火光里,化成了一缕黑灰。
但这火没烧多久,就被夜无痕两根手指掐灭了。
那一页纸烧了个黑窟窿,正好把“赵猛”两个字烧得只剩一半。
“留着吧,反正也跳不出手掌心。”夜无痕把册子扔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知秋看着桌上那本残缺的名册,那个被烧穿的黑洞像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焦黑的纸面,指尖还带着点余温。
这哪是名册,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