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宫里的灯笼就已经挂满了。红的黄的,一串串连成线,看着热闹,其实晃得人眼晕。
叶知秋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宫装有些压身,裙摆上绣的金线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得拖着点劲儿。周嬷嬷在一边搀着她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显然比她这个正主还紧张。
“娘娘,慢点,这门槛高。”周嬷嬷低声提醒。
秋香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帕子,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进了大殿,那股子脂粉味儿混着酒香气直冲鼻子。里头早就坐满了人,衣香鬓影,说话声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吵架。叶知秋刚走到自个儿的位子上,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主位那边就飘过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
“哟,王妃来了?”
这声音听着甜,细品却带着股子尖酸。
叶知秋停下脚步,抬头看去。柳贵妃穿着一身金灿灿的凤凰装,头上插满了珠翠,正拿眼角瞟着她。她手里捏着个酒杯,笑得一脸慈祥,可那眼睛里哪有一点慈祥样。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叶知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柳贵妃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一仰,倚在靠枕上:“快起吧,不用多礼。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骨不爽利,一直惦记着呢。今儿个一看,气色倒是不错,看来是没大事了?”
这一嗓子,本来有些嘈杂的大殿顿时静了不少。那些原本低头吃菜的、唠嗑的,这会儿都把脖子伸长了,想看这出戏怎么唱。
叶知秋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惦记,分明是在揭她的短。前阵子她病重那是全宫都知道的,柳贵妃这时候提,就是在暗示她身子虚,撑不住这宫宴的门面,也就是个“不敢来”。
叶知秋站稳了身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多谢贵妃娘娘记挂。臣妾那是受了点风寒,养了这几日,已经大安了。若是再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娘娘这番盛情,也扫了陛下中秋的兴致?”
这话接得稳。既承了情,又把柳贵妃的话堵了回去——我是为了陛下才来的,你拦着就是不敬。
柳贵妃眼里的光闪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叶知秋这嘴皮子这么利索。她哼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本宫还担心你今日爬不起床呢,毕竟这宴会虽说热闹,可也得身子吃得消才行。”
叶知秋没接茬,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落座。
屁股刚挨着凳子,旁边的几个命妇就开始窃窃私语。有的眼神同情,有的幸灾乐祸,还有几个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叶知秋权当没听见,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宴席正式开始,一队队舞姬像走马灯似的上来转悠。丝竹声吵得人脑仁疼,叶知秋吃得不多,眼睛却在暗处打量。
这宫宴看着是团圆饭,实则是修罗场。谁坐哪,吃什么,说什么,全是讲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舞姬终于退下去了。柳贵妃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眼神往这边一扫,忽然开了口。
“今儿个中秋,月圆人圆,光看歌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笑眯眯地看向叶知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本宫听闻,王妃当年在镇国公府时,琴艺那是出了名的出众,连京城的琴师都夸过。不知今儿个,王妃能不能赏个脸,给大家弹一曲助助兴?”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齐齐落在了叶知秋身上。那些眼神里藏着的情绪可就多了去了。好奇的、看好戏的、等着看她笑话的,甚至还有几个等着她出丑好回去跟主子邀功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助兴,这是当众处刑。
柳贵妃这招够狠。要是叶知秋推辞,那就是扫兴,是不给贵妃面子,甚至是恃宠而骄;要是答应了,弹得好那是应该的,弹不好……呵呵,明日整个京城怕是都要传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个草包。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千机阁的书阁里,杂七杂八的书多得是。除了毒术、机关,确实有那么几本讲音律的。她当时也是随手翻翻,记得有一首曲子,调子古怪,一般人弹不来,甚至听了会觉得刺耳。
但那个曲子,叫《凤求凰》。
这名字听着暧昧,实则是杀招。那是千机阁前代阁主用来扰乱人心智的曲子,指法极其刁钻,错一个音,整首曲子就散了架。
柳贵妃既然搭了台子,她不唱这出戏,倒是对不起这份“盛情”。
叶知秋缓缓站起身,脸上没什么惊慌,反倒透着股子轻松。
“既然贵妃娘娘点了名,臣妾哪敢不从?”她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只是臣妾这手生了许久,琴艺粗陋,若是弹得不好,污了各位贵人的耳朵,还请娘娘和各位多多包涵。”
“谦虚了。”柳贵妃挥了挥手,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架古琴,放在了大殿中央,“本宫可是对你的琴艺期待得很呢,快坐吧。”
叶知秋走到大殿中央。
那架古琴是上好的桐木做的,泛着幽光。她撩起裙摆,在琴凳上坐定。四周的灯火一下子好像全聚到了她身上,热烘烘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搭在琴弦上。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弦,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对劲的影子。
大殿西侧,那个通往后殿的小偏门——也就是昨晚名册上她圈出来的那个位置——门帘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借着调琴的动作,眼珠子往那边偏了一下。
那人穿着侍卫的服色,身形壮实,正是昨天那个叫赵猛的侍卫。
他没像别的侍卫那样守在门口,而是猫着腰,借着柱子的阴影,一步步往大殿里挪。那路线走得很刁钻,正好避开了巡夜的视线。
而且,他停在了一根离叶知秋不到十步远的大柱子后面。
那个位置,正好是个死角。若不是叶知秋记性好,对周围的地形早就烂熟于心,根本注意不到那儿多了个人。
赵猛贴着柱子站定,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那袖口鼓鼓囊囊的,形状有些怪异,不像是握着刀,倒像是捏着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他在等什么?
叶知秋心里一沉。柳贵妃在前头明着让她弹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这个赵猛却在后头藏着掖着,摸到了她身后。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妃,怎么还不开始呀?”柳贵妃在座上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莫非是忘了曲子?本宫这儿可有人记得,要是需要提醒,本宫可以让乐师上去帮帮你。”
这话里满是嘲讽。
叶知秋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用劳烦。”
她手指一勾,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把刀划开了空气。
“这首《凤求凰》,臣妾记得很清楚,定会弹给娘娘听。”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猛地一抖,指尖如飞,激昂的琴音瞬间炸响在众人的耳边。
而在那琴声掩盖下,柱子后面的赵猛,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缓缓地往外抽了一寸,露出半截黑黢黢的管口,正对着叶知秋的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