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的手指头搭在琴弦上,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一勾。
琴声这一出来,跟前头那些软绵绵的调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起头听着像山涧里淌水,清亮得很,可没过两息,那调子陡然一变,像是平地起了雷,又像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冲杀。这曲子叫《凤求凰》,听着像是求爱,实则藏着股子倔劲儿和不服输。
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侍卫赵猛,本来袖子里那玩意儿都露出一半了,被这琴声震得手一抖,差点给掉下来。他不懂琴,但他懂杀气。这曲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头猛兽盯上了,原本想好的动作硬是不敢往下做。
叶知秋脑子里那本古谱翻得飞快,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弦上,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这也是千机阁那帮怪人留下来的本事,这曲子练好了能乱人心智,练不好就是噪音,好在她脑子好使,看一遍就能还原个八九不离十。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大殿房梁上绕。
叶知秋按住还在微微颤动的琴弦,站起身来行礼。
她刚弯下腰,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哽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最末席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王妃,正拿着帕子抹眼泪,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曲子……这曲子……”老王妃声音沙哑,指着叶知秋的手都在哆嗦,“老身记得清楚。先帝在世的时候,最爱听这一首。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吧,宫里的乐师都说这谱子失传了,没想到今儿个能在王妃这儿听见。”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原本等着看叶知秋笑话的人,这会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被镇国公府抛弃、在乡下野大的丫头,竟然能弹奏出先帝最爱的曲子。这哪里是出丑,这分明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露了大脸。
主位上,柳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半空,那嘴角抽了两下,怎么也扯不圆乎了。她本想拿这琴艺羞辱一番,谁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把脚给砸废了。
“好,好啊。”柳贵妃咬着后槽牙,硬是挤出来几个字,脸色看着比锅底还难看,“没想到王妃还有这般手艺,真是本宫眼拙了。能弹先帝爱听的曲子,那是你的福气。”
叶知秋低眉顺眼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得意:“娘娘谬赞了,臣妾也是侥幸记得几个调子。”
“行了,都入座吧。”柳贵妃不耐烦地摆摆手,显然不想再提这茬。
宴席接着往下走,但这气氛明显变味了。不少眼神往叶知秋这儿瞟,有的带着敬畏,有的带着猜疑。柳贵妃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眼珠子也跟着乱转,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柳贵妃忽然站起身,手里举着个金杯,笑得一脸灿烂。
“今儿个是中秋佳节,也是大雍的好日子。”柳贵妃的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本宫敬诸位一杯,祝大雍昌盛、陛下安康!”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底下一帮人赶紧跟着站起来,呼啦啦一片都在举杯。
一群穿着粉色宫装的执壶太监鱼贯而入,开始给各位贵妇斟酒。这酒叫“醉仙酿”,颜色清亮,闻着就香。
轮到叶知秋这桌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垂着手走过来,执壶微微倾斜。那酒液哗啦啦流进杯子里,叶知秋眼神一凝,心里咯噔一下。
在那清亮的酒液里,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紫色。
要不是她视力惊人,又受过千机阁那种非人的毒物辨识训练,这根本不可能看出来。这就是“牵机引”,一种慢性的毒药,喝下去当下没事,三个时辰后毒发,看着像是心疾暴毙,连仵作都验不出痕迹来。
这柳贵妃,是真下死手啊。
柳贵妃正端着空杯,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挑衅,仿佛在说:这回看你怎么躲。
叶知秋端起酒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时候推辞肯定不行,那是抗旨不尊。她余光往身后一扫,秋香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同款的空杯,袖子里藏着包药粉。只要叶知秋稍微做个动作,把杯子碰过去,秋香就能用那一眨眼的功夫把酒换了,或者化掉毒性。
两人配合过无数次,这事儿本来十拿九稳。
可就在叶知秋手刚要动的那一刹那,人群里突然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影起得太猛,带起的风把旁边的烛火都晃了晃。他迈开步子,也没管什么男女分席的规矩,大步流星地从后殿方向穿过席间,直愣愣地就往叶知秋这边冲。
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谁啊?这么不懂规矩?
等到那人走近了,大家才看清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
是夜无痕。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路带风,几步就跨到了叶知秋面前。叶知秋愣住了,手还举在半空,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夜无痕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就把她手里的酒杯夺了过去。
“陛下?”柳贵妃在那边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
夜无痕没理会众人的惊愕,举杯在手,对着柳贵妃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仰脖子,咕咚一口,全干了。
那动作潇洒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酒。”夜无痕随手把空杯放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夜无痕的脸。刚才叶知秋那杯酒可是加了料的,大家都等着看这位王爷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呢。可这都半晌过去了,夜无痕脸色红润,呼吸平稳,连个磕巴都没打。
柳贵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夜无痕的瞳孔。若是中了“牵机引”,瞳孔边缘会泛起一丝青色。可她看了半天,那瞳孔黑白分明,干净得很,哪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帕子被她死死攥成一团,指节都发白了。这不可能啊,那毒药她亲自验过的,怎么会没效?
叶知秋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桌面,也是一阵发懵。她转头看向夜无痕,嘴唇动了动,只蹦出一个字:“你——”
夜无痕侧过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眸子这会儿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