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轮骨碌碌碾过宫门口的石板路，震得人屁股发麻。
刚一出那道朱红色的宫门，车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外头更夫的锣声刚响了一声，叶知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夜无痕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夜无痕没躲，随她抓着。
叶知秋把他的手拽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瞧。昏黄的风灯在车壁上一晃一晃，光影在他脸上切得明明灭灭。她翻过他的掌心，那里纹路清晰，干干净净，没有发紫，也没起那种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把手腕松开。”叶知秋命令道。
夜无痕依言放松了力道。
叶知秋的两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屏住呼吸，凝神静气地感受着指尖下的跳动。那脉象不急不缓，有力得跟没事人一样，连一点点细微的紊乱都没有。
这不对劲。
叶知秋心里直犯嘀咕。在千机阁的那几年，毒理可是必修课。刚才柳贵妃那杯酒里加的是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醉仙散”，混着酒香看不显眼，可只要一口入腹，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心脉就会狂跳，接着就是手脚发麻，最后人事不省。
就算是身子骨再硬朗的人，喝下去也会有点反应。可夜无痕这心跳，稳得跟这马车的轮轴似的，一点不带乱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叶知秋松开手，瞪着他，“那杯酒里可是下了醉仙散，你当那是糖水呢？”
夜无痕慢条斯理地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吃过药。”
“什么药？”叶知秋眉头皱成了川字，“解药？你哪儿来的解药？醉仙散那玩意儿可不常见，柳贵妃那是拿出了压箱底的老本。”
“不是针对醉仙散的解药。”夜无痕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是万毒丹的变种。我每天吃，吃了三年。”
“三年？”叶知秋愣了一下，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你是说……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
“嗯。”夜无痕应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在软垫里，“那场火之后，我就明白了。这宫里头，想要我命的人不少。父皇的药膳里有毒，那是慢性子，一点点熬干他的精气神。我的药膳里其实也有毒，只不过后来被我换成了这种以毒攻毒的药丸。”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饭里加了把盐。
叶知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三年前，他不过是个刚刚失势、随时可能被扔进冷宫的废王爷。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自暴自弃，整天待在后殿不出门，谁能想到，他是在每天吞那种要命的药丸子来续命？
这就好比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叶知秋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在宫宴上冲过来喝酒——你早就知道那杯酒里有问题？”
“我不知道那是醉仙散。”夜无痕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柳贵妃既然把你架在那儿，就绝不会让你好好喝完那杯酒。或者是出丑，或者是中毒，她总得选一样。”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叶知秋的眼睛：“既然我知道那是坑，我就得看着你跳，或者是……替你跳。”
叶知秋心里一热，刚才那股子质问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她想起当时夜无痕那副大步流星走过来、夺过酒杯就干的架势，哪里是什么英雄救美，分明是个早就看透了戏码的老油条。
“所以你一直在等。”叶知秋咬了咬嘴唇，“你就等着她把酒端出来，等那个最好的时机，既不让她发作，又能狠狠打她的脸。”
“差不多吧。”夜无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要是早拦着，她还会想别的招。只有让她把毒药下到了明面上，喝进了我的肚子里还没事儿，她才会彻底慌了神，以后才能老实一阵子。”
叶知秋靠在车壁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车帘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夜无痕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他这个人心思重，胆子大，有时候狠起来让人害怕，可偏偏有时候又能让人心里头踏实。
“夜无痕。”叶知秋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叶知秋叹了口气，“这吃药的事儿，要不是今天这茬，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话。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过了好半晌，他才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叶知秋，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也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知秋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啊，她也没说。她是千机阁的人，她那一脑子的毒术机关、她过目不忘的本事、甚至她昨晚盯着那本名册时心里的盘算，她也没全盘托出。
两个人都在这深宫里挣扎，都像是背着重壳的蜗牛，谁也不敢轻易把软肋亮给对方看。这是一种防备，也是一种默契。
叶知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隐瞒也没那么不可饶恕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是把心里那点底牌全亮出来，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也是，夫妻做到这份上，只要关键时刻能挡刀子，其他的那些细枝末节，又何必非要问个底儿掉呢。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仰，把脑袋靠在软软的车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把面前灯火的光晕吹得晃了两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释然。
“行吧。”
她顿了顿，重新睁开眼，看着夜无痕，轻轻吐出三个字。
“扯平了。”
夜无痕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终于彻底散了，那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他伸出手，把叶知秋滑落下来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嗯，扯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