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一进秋水院的屋门，反手就把那扇雕花木门给关严实了，连个缝都没留。
她身上那件沉得要死的宫装也没让人伺候，自个儿三两下就把那些繁琐的扣子给解开了，外袍一脱，随手扔在架子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她快步走到书桌前，从袖口深处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这是刚才在宫里，夜无痕把那个空杯子递给小太监的一瞬间，她顺手在他手里抹了一把。动作极快，也就是借着袖子遮掩的一眨眼功夫，沾上了点杯壁上残留的酒液。
这帕子现在闻起来还有股子淡淡的酒香，混着宫里特有的熏香味道，谁也瞧不出不对劲。
“来人。”叶知秋低喊了一声。
窗户纸无声无息地破了个洞，紧接着一个黑影像是壁虎一样顺着墙根滑了进来，单膝跪地，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这是千机阁留在府里的暗卫，代号“青影”。
叶知秋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瓷瓶，把那块帕子塞进去，塞得紧紧实实的，又用蜡封好口子。
“送去阁里检验，快去快回。我要知道这酒里到底有什么，哪怕是一丁点杂质也得给我抠出来。”叶知秋把瓶子递过去，“别走正门，翻墙出去。”
青影接过瓶子，头也没抬，身子一晃就没了踪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知秋没敢睡，她让人把那一摞还没看完的名册搬到桌上，一边翻一边等。外头的打更声过了两遍，天边的鱼肚白都隐约有点影子了，窗棂上才传来极轻的一声笃响。
青影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叶知秋一把抢过来，眼珠子在那张纸上飞快地扫着。越看，她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那酒里果然有鬼。
名字叫“醉仙散”，这名字听着挺风流，实则是个狠角色。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下头那一行备注的小字——根据样本比对，这药的配比成分，与当今陛下每日所用药膳中的慢性毒素，同出一源。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好个柳贵妃，这算盘打得，连隔壁街都能听见。
她这是拿陛下的身子做药引子，养出来的毒药。那药膳里的毒是慢性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一点点熬着人的精气神。而今晚这杯酒里的“醉仙散”，就是那慢性毒药的加强版，直击心脉。
柳贵妃这一手，毒啊。
如果夜无痕喝了这酒，当场毒发身亡，那最好不过，她除了一大祸害，还能说是叶知秋给王爷带来的晦气。
可如果夜无痕没死，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那就说明夜无痕这身体里有克制这种毒药的东西——也就是解药。
这解药可不是大街上大白菜，谁都能有。夜知秋脑子里转得飞快：这毒药是柳贵妃给陛下下的，那解药的配方只有她或者她背后的人知道。夜无痕能有解药，说明他早就知道陛下中毒的事，而且一直在暗中准备对抗。
这就相当于，柳贵妃用一杯酒，试探出了夜无痕的底牌。
“她这是在赌。”叶知秋手指头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青影还跪在旁边，等着下文。
叶知秋抬头问：“柳贵妃那边呢？宫宴散了之后，她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青影声音低沉，“柳贵妃回宫后，灯火通明，一直没熄。宫里的暗桩回报，她把贴身的大宫女都遣散了，就自个儿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到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消息。一直到快天亮，实在熬不住了才歇下。”
叶知秋嗤笑一声。
这不就是守株待兔吗？她在等夜无痕毒发的消息，或者是等叶知秋哭天抢地喊救太医。只要这边一出乱子，她手里的证据和早就安排好的人手就能立刻扑上来，把后殿搅个天翻地覆。
可惜，她等到最后，只等到了一个寂寞。
“她没等到。”叶知秋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比杀了她还难受。这种未知的恐惧，够她这几天睡不着觉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叶知秋熟，沉稳，有力，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夜无痕起得倒是比谁都早，一点看不出昨晚喝了一杯毒酒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叶知秋还穿着昨天的中衣，眼圈底下有点黑，显然是一宿没睡。桌上摆着那张桑皮纸，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名册。
“没睡？”夜无痕走过来，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茶壶晃了晃，空的。
“睡不着。”叶知秋把那张桑皮纸推过去，“结果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夜无痕接过来，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好像早就在预料之中。他把纸放下，伸手端起茶壶，发现是空的，也没恼，只是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
“你早就知道这毒药和皇上吃的是一路的？”叶知秋盯着他。
“猜到了。”夜无痕靠在椅背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扶手，“父皇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但太医院那些庸医开的方子全是温补的药。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柳贵妃把持后宫，父皇的吃食都是她经手，她想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叶知秋叹了口气：“现在好了，你没中毒。她虽然没明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身上有解药，说明你早就防着她了。这底牌一亮，以后她对你只会更防备，下手更狠。”
“那就让她紧。”
夜无痕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股不在乎的狠劲儿，“防备得太紧，就容易出错。绳子绷得太紧，断了的时候伤的可是她自己。只要她知道我不怕毒，她就不敢轻易在明面上动手，只能玩阴的。玩阴的，我有的是时间陪她玩。”
叶知秋看着他。这男人看着懒散，其实心里头有把尺子，什么都量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秋香端着早点进来了，是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还有几样爽口的小咸菜。
叶知秋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忽然想起那张纸的最下头还有一行字，刚才光顾着看成分，给忽略了。
她把纸又抽了回来，翻到最底下。
那是千机阁负责检验的药师特意标注的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醉仙散配方源自北疆。太医院调制的版本与原版有细微差异，疑似有人改动过配比。”
叶知秋的手指顿住了。
北疆。
那个在极北苦寒之地，连年征战，一直不太平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正在喝粥的夜无痕，把那行字指给他看：“你看这儿。”
夜无痕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行小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两把刀子。
“北疆……”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柳贵妃是个深宫妇人，这辈子恐怕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她的毒药配方，怎么就跟北疆扯上关系了？”
叶知秋把纸收回来，在手里折了个印子。
“这说明，柳贵妃背后还有别人。”叶知秋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北疆的东西，还能改动太医院的配方。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