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那张羊皮纸摊开了足有半张桌面大，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回的老物件。
青影指尖沾了点水，在那张羊皮纸上划了一道，把几个红圈给连了起来。这图是千机阁刚从北疆那边的一条暗线上扒出来的，上面画的是从北疆老林子一直通到京城的路线。
全是山路，还有荒漠，看着都硌脚。
“主子，您看这儿。”青影的手指按在京城外头的一个小黑点上，“这批运进太医院的‘特制’药材，走的就是这条道。这路有个名堂，叫‘鬼见愁’，因为是绕开了官方的驿站，全是私底下的中转站。”
叶知秋皱着眉，盯着那几个红圈。这路线画得跟蚯蚓爬似的，但胜在隐秘。柳贵妃要是真用这条道运东西，那心思可就太重了。
“查清楚是谁接应的吗？”叶知秋问。
“查了。”青影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递过去，“过去五年，这上面记录的一共有七批货。每一批入宫的时候，太医院库房的签收人，都是同一个——柳顺。”
柳顺这名字叶知秋熟，那是柳贵妃娘家带出来的心腹，现在就在太医院当个副手，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
叶知秋接过册子，一页页往后翻。
这册子上记得细，哪天进货，多少斤，从哪儿来的，都清清楚楚。她一边看，一边脑子里在那张时间表上对。看着看着，她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第一批，是三年前进的？”叶知秋指着其中一行。
“是。”
“三个月后，宫里的李常在忽然‘意外’小产了，说是滑了一跤。”叶知秋冷笑一声，手指往下滑，“这第四批，两年前。两个月后，也就是林嫔小产的那次。”
叶知秋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发白。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谋杀。而且这还是明面上记下来的账，不知道这底下还藏着多少没入账的烂账。
“七批药材，对应了宫里三次‘意外’小产。”叶知秋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扔，“剩下的那四批，我看也是为了调理谁的身体，或者是为了防着谁。”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现在线索算是连上了。醉仙散的配方来自北疆，北疆的药材商通过鬼见愁这条路运货进来，签收的是柳贵妃的人，而这些药材出现的时间点，刚好有人倒霉。
这就像是一根绳子，把柳贵妃的脖子给套上了，就等着什么时候收紧。
“行了，这图和册子都收好。”叶知秋刚说完，正准备让青影退下，门帘子一掀，周嬷嬷端着个茶盘走了进来。
周嬷嬷今儿个不知怎么了，走路有点飘。她走到桌边，把茶盏放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张羊皮纸地图上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地图那个京城的小黑点上。
“周嬷嬷？”叶知秋眼神一利，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你今儿手怎么这么抖？”
周嬷嬷慌忙拿帕子去擦那茶渍，头垂得低低的：“老奴……老奴昨儿没睡好，手有些不稳。”
“没睡好？”叶知秋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了那张地图的一角，眼神死死盯着嬷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我看你是因为这地图吧。这图上画的可是荒郊野岭，你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怕是连京城的门都没出过几回，怎么看了个这就怕成这样？”
周嬷嬷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外头的鸟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青影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但那股子杀气已经露出来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慢慢直起腰。她看了叶知秋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地图，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帕子往怀里一塞。
“王妃眼里揉不得沙子，老奴也不想瞒了。”周嬷嬷声音有些沙哑，“这条路，老奴认识。不光认识，老奴当年还走过。”
叶知秋有些意外：“你走过？”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周嬷嬷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那时候老奴还年轻，跟着先皇后娘娘……哦，就是现在的太后还没进宫之前的那个正宫皇后。”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先皇后，这可是宫里的禁忌话题，据说当年死得蹊跷，宫里头没人敢提。
“那时候，皇后娘娘就预感着不对劲。”周嬷嬷接着说，“柳家那时候势头刚起来，手段就已经很狠了。皇后娘娘说，这宫里头斗来斗去总有一天会出大事，她身边得留条后路。”
她指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这就是皇后娘娘当年留下的后路。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或者保不住身边的人了，就让我从这条路离开京城，一直往北走，北边有她安排的人，能活命。”
叶知秋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什么后路，分明是一条逃命的生路。没想到柳贵妃现在用来运毒药的路，竟然是当年的正宫皇后给自己留的活路。
“那你怎么没走？”叶知秋问。
“走不脱啊。”周嬷嬷苦笑一声，“皇后娘娘出事的那天晚上，宫门全封了。老奴还没来得及出宫，就被抓回去充了役，后来几经辗转，才到了现在的位子上。这事儿藏在老奴肚子里二十年，连做梦都不敢大声说。”
说到这，周嬷嬷忽然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玉佩，成色一般，甚至有些发黄了，边角也被磨得圆润，显然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雕工古朴，看着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货色。
“皇后娘娘当年给了我两块玉佩。”周嬷嬷把玉佩塞进叶知秋手里，手抖得厉害，“一块让我带着当念想，另一块……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拿着这块玉佩，沿着这条地图上的路一直往北走，走到终点，就能找到她藏的一样东西。”
叶知秋握着那块还有体温的玉佩，凤凰的纹路硌着掌心。
“什么东西？”她问。
“老奴不知道。”周嬷嬷摇摇头，眼里泛起了泪光，“皇后娘娘只说，那东西能替她还一个公道。她说这宫里头欠她的，欠那些未出世孩子的，总有一天得还回来。”
叶知秋攥紧了玉佩。
柳贵妃用这条路运毒药害人，而这条路的尽头，却藏着能扳倒她的证据。这还真是造化弄人，天道好轮回。
“好好收着。”周嬷嬷拍了拍叶知秋的手背，“王妃，老奴这把骨头是走不动这条路了。这玉佩交给您，或许这就是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