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一下,焰子晃了晃。叶知秋把那枚玉佩举到灯下,慢慢转了个角度。
玉质不错,入手温润,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东西。正面雕了一枝兰花,花瓣舒展,叶脉都刻得清清楚楚。雕工细,刀法老,不是近年的手艺。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靠左下角的位置,刻着一个字。字很小,不细看几乎瞧不见——但她在千机阁的书阁里见过这个字的写法。
宁。
叶知秋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掌心被玉的凉意激了一下。
宁。皇后的闺名。
这件事叶知秋是从千机阁一份旧档里知道的。当年皇后入宫前的档案,存放在宗人府的底册里,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宁若。千机阁的人抄了一份,叶知秋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她没出声,把玉佩放在桌上,抬头看面前站着的人。
周嬷嬷站在桌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跟叶知秋也有大半年了,叶知秋平日交给她的事都是查人问话,干脆利落,从没见她这副模样。
"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周嬷嬷声音有点哑。"十二年。"
十二年。皇后崩的那年,周嬷嬷就把这东西藏起来了。
"你在母后身边待过几年?"叶知秋没称"皇后",用的是"母后"——在夜无痕的人面前,她一直这么叫。
周嬷嬷说:"老奴十二岁进宫,分到坤宁宫当差。皇后……母后待老奴好。后来母后去了,老奴被调到浣衣局待了三年,又分到后殿做粗使。直到娘娘入宫,上面把老奴拨过来伺候。"
叶知秋点了一下头。"这枚玉佩,母后什么时候给你的?"
"不是给的。"周嬷嬷摇头,"母后走之前,把老奴叫到跟前,把玉佩塞到老奴手里。她说——'你藏好,以后若有人来寻,拿这个给他看。若没有人来,就带到棺材里去。'"
叶知秋看着桌上那枚玉佩。"母后还说了什么?"
"母后说了一句话——'沿着商路找,北边有人接应。'"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嬷嬷眼圈红了,但没掉泪,"老奴问过母后是什么意思,母后没答,只说老奴不该知道太多,知道了反而坏事。"
叶知秋没追问下去。她把玉佩拿起来,重新看了看那个"宁"字,然后收进袖口里。
"你先出去。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周嬷嬷应了声,退了出去。
叶知秋坐在桌前没动。她把周嬷嬷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沿着商路找,北边有人接应。"
商路。北边。接应。
皇后临走之前留了后手。她把玉佩交给周嬷嬷,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来找——但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周嬷嬷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叶知秋从桌下暗格里取出千机阁的档案匣,翻到记着宁家旧路的那一页。废驿馆、马场、北麓庄子——这三个地方是宁家当年的产业,皇后崩后由旧部接手,一直隐着。
这三个地方都跟商路有关。废驿馆是旧时商路上的站点,马场养的马也走商路,北麓庄子在北疆商道的必经之处。
沿着商路找——找什么?
叶知秋把档案合上。她现在缺的不是线索,是一个能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人。千机阁的暗卫能查能盯,但有些事不能交给暗卫去做。周嬷嬷知道的太有限——她只是一个被托付了信物的宫女,皇后没有把全部底牌交给她。
晚膳时夜无痕过来了。
菜上了三道,叶知秋拿筷子扒拉了两口,没怎么吃。夜无痕看了她一眼,没问。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袖口里把玉佩掏出来,搁在桌上。
夜无痕看到桌上的东西,筷子停了。
他放下筷子,把玉佩拿起来。先看正面,兰花雕纹,他看了两息。然后翻到背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宁"字上。
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叶知秋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大的变化,是眉心的褶皱深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
"母后的东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拿到的?"
"周嬷嬷给我的。"
夜无痕抬眼看她。
叶知秋把周嬷嬷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十二岁入坤宁宫当差,皇后走之前把玉佩塞给她,说了一句话,让她藏好,等有人来寻。
"周嬷嬷藏了十二年。"叶知秋说,"她一直没等到有人来寻。"
夜无痕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阵。桌上的菜凉了,热气散了,秋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叶知秋说:"母后说的那句话——沿着商路找,北边有人接应。我查了千机阁的档案,宁家旧路上三个地方都跟商路有关。但具体要找什么、找谁,周嬷嬷不知道,玉佩上也没有别的暗记。"
夜无痕没接话。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目光停在背面的"宁"字上。
"这个字——"他说了半句就停了。
叶知秋等着。
"这个字是母后自己刻的。"夜无痕说,"她小时候学过一阵子刻玉,刻得不好,但字迹我认得。这一笔的收尾——"他指了指"宁"字最后一竖的末端,"她总是往左拐一下。别人不会这么刻。"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最后一竖的末端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左拐。
"不是匠人刻的,是她自己刻的。"夜无痕把玉佩放在桌上,"那就不是宫里的赏赐——是她专门留给某个人的信物。"
"留给谁?"
"不知道。但她没留给老三老四,也没留给朝中的人——她留给了周嬷嬷,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说明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这枚玉佩。"
叶知秋说:"她藏了东西。"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什么?"
"沿着商路找,北边有人接应——这句话不只是告诉来人去哪里找人,也是告诉来人——她沿商路藏了东西。需要有人接应才能拿到。"
夜无痕没说话,想了一阵。
叶知秋说:"我想自己查这条商路。千机阁的人能盯人能查档,但商路上的事——他们不熟。"
夜无痕抬起头。"你不要一个人去查这条商路。"
叶知秋说:"我没说要去——"
"三日后我休沐。"夜无痕打断她,"我陪你去见一个人。"
叶知秋看着他。"谁?"
夜无痕说:"当年跑这条商路的老商队头领。他姓陈,在京城养老。我去年查母后旧事的时候找到过他,但他嘴紧,问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没有信物不见人'。"
叶知秋明白了。"他有信物才肯开口。"
"嗯。当时我没有信物,就没再去了。"
"现在有了。"
夜无痕看了眼桌上的玉佩,点了下头。
叶知秋把玉佩拿起来,想收回去。夜无痕伸手接了过去,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她手心。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了一瞬。
"母后的事,我一直没有查到底。"他说,"你帮我查。我们一起。"
叶知秋把手指合上,握住玉佩。
"三日后去见那个陈老头。你先把他的住处给我。"
夜无痕说:"城南陈家巷,巷尾第二户,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叶知秋把这个地址记下了。
夜无痕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吃完了再收。"
他出去了。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叶知秋没再动筷。她把玉佩攥在手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秋香进来收碗的时候,看见叶知秋手心里那枚玉佩,没敢问。
叶知秋说:"把桌上的东西撤了。再给我倒杯茶。"
秋香收拾了碗筷。叶知秋端着茶杯,把玉佩放在桌上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宁"字。
最后一竖,往左拐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