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屋内人声鼎沸,村民、镇干部、纪委代表、电视台摄像师都已到场。
苏晚晴正在调试设备,沈律师和他的助手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书记端坐主席台右侧,神情严肃。
而周志刚则一个人缩在角落,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会议正式开始前,我已经和苏晚晴沟通好流程。
她剪辑了一段三分钟的纪实短片,内容是她这些天走访拆迁户拍下的影像:破败的房屋、情绪激动的村民、被推土机碾碎的家具……还有王德发家那张斑驳的补偿协议书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明显的金额错误。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我开口时,全场安静下来,“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调解会,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互相指责,而是为了解决问题。首先,请大家先看一段视频。”
苏晚晴按下播放键,投影幕布亮起,画面中一个又一个真实而残酷的场景浮现出来。
有的村民指着自家门前被铲平的土地痛哭流涕,有的老人颤抖着手翻着账本,说:“我们家的房子明明有两层,评估报告上却只算一层……”
视频结束后,全场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请村民代表依次发言。”我示意王德发上前。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材料,站起身时腿有些发抖,但声音却异常坚定:“我家这栋楼建了十五年,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基地,政府给的补偿比市场价低了三分之一。更离谱的是,签字那天他们不让我们自己填表,直接拿了张打印好的纸让我按手印。我当时不懂事,现在才知道吃亏了。”
“我也说几句!”李桂花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我家里四个孩子,老房子虽然破旧,但也住得下。可他们说不符合‘独生子女家庭’的条件,连多分一人份的面积都不肯。我丈夫是退伍军人,当年在边疆服役六年,回来也没见有什么优待!”
她一边说,眼眶已经红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昨天晚上她对我说的话——“你是第一个真正站在我们这边的干部。”这句话在我心里压得沉甸甸的。
我不敢承诺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可以做到一点:让他们说的话,被人听见。
接下来又有几户村民陆续发言,他们拿出了账本复印件、补偿明细表,甚至还有当时签署协议的照片。
每一项证据,都像一根针一样刺进我心里。
轮到镇方回应时,不出所料,周志刚还是那一套话术:“这些都是个别情况,不影响整体进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我,仿佛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没有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拿起遥控器,将早已整理好的数据投屏展示在大屏幕上。
“全镇共有47户存在补偿不到位问题,涉及金额超过80万元。”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问题。我们不能把责任推给个别人,更不能以‘个别’为借口搪塞群众的合理诉求。”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短暂的静默。
周志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把数据准备得如此详尽,而且当众曝光。
我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否定大家的工作成绩的,清河镇这些年的发展是有目共睹的。但我们也要正视问题。如果连最基础的拆迁补偿都不能公平公正,我们还谈什么公信力?谈什么为民服务?”
李书记微微点头,似乎对我的态度表示认可。
就在这时,沈律师突然开口:“林同志说得很有道理。作为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益律师,我认为这些村民的权益确实受到了侵害。如果镇政府不能给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们将建议当事人依法维权。”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李书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果确实存在违规操作,必须严肃追责。”
这句话像是一颗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桌上的茶杯上,泛起一丝微光。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十分。
这只是开始。
我望着会议桌对面的周志刚,他终于不再强撑着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低下了头,两手紧握,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但更清楚,这不是我个人的胜利,而是真相的力量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占据了上风。
沈律师的发言像是一记重锤,把整个会议推向了新的高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作为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益律师,我建议所有村民保留证据,并依法申请行政复议。如果镇政府在补偿标准、程序公示、协议签署等方面存在违法行为,我们将协助大家提起诉讼。”
他说完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能听见空调轻微的嗡鸣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书记微微点头,目光在我和沈律师之间扫过,最终落在那份厚厚的材料上,语气沉稳而严肃地说:“如果确实存在违规操作,必须严肃追责。”
这句话一出,仿佛给整场会议定了调子。
纪委代表迅速记录下这一表态,几名镇干部面露不安。
周志刚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我抓住这个机会,继续推进:“我们今天的会议目标很明确——解决问题,而不是推卸责任。因此,我提议由县财政先行垫付补偿款,确保村民基本权益不受损害;同时成立专项核查组,对拆迁过程中的评估标准、签字流程、资金拨付等进行全面审查;最后,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调查,该问责的绝不姑息。”
我说完之后,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议论声。
几个村民眼神中闪烁着希望,也有些许迟疑,毕竟他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我支持林同志的提议。”李书记开口,“请纪委牵头,尽快组建核查组。至于补偿问题,先解决群众最迫切的需求,不能让他们寒心。”
这番话无疑为会议定下了基调。
随后,在我的引导下,镇里负责财务的同志当场表态愿意配合财政垫付工作。
虽然周志刚没有再反驳,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攥紧的手可以看出,他内心并不甘心。
三个小时过去,窗外阳光已转为午后斜照,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松动感。
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经与会各方协商一致,今天会议达成以下初步协议:一是县财政将先行垫付补偿款,确保村民权益不受损;二是成立专项核查组,全面调查拆迁过程中的问题;三是对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处理。请大家放心,我们会持续跟进,确保每一项承诺都能落实。”
掌声响起时,我看到李桂花眼里含着泪光,王德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晴在角落里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欣慰的笑。
走出会议室,我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前所未有地踏实。
夜幕渐临,我知道今晚,会有更多人开始关注这件事。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