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这片儿,一到晌午就乱糟糟的,卖菜的、杀鸡的、修脚的,什么动静都有。越往里头走,路越窄,最后只剩下一道夹道,两边都是黑乎乎的高墙,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夜无痕今儿个换了身常服,就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见的青布长衫,头发也没束冠,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叶知秋更是随意,一身男装打扮,看着就像个跟着少爷出门的小书童。
两人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这门皮都掉了大半,露着里面的朽木,门环上结了层厚厚的蛛网。
“就是这儿?”叶知秋抬头瞅了瞅这门楼子,看着随时能塌。
“嗯。”夜无痕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重一轻,节奏分得极清。
里头静悄悄的,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一听就肺里不太利索的咳嗽声。
“咳咳……谁啊?这大中午的。”声音苍老,带着股子不客气的劲儿。
夜无痕隔着门板,沉声回了一句:“送货的。”
里头的脚步声猛地顿了一下。过了几息,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后头站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乱蓬蓬地顶在头上。他手里拄着根拐杖,左腿有点跛,似乎受过很重的伤。那张脸皱得像核桃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浑浊里透着股精光,像是能一眼把人看穿。
老头上下打量了夜无痕几眼,刚要关门,视线忽然停在夜无痕的眉骨上。那儿有道浅浅的疤,平时被头发挡着看不见。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差点没拿稳。
“三……三爷?”老头的声音都在颤,那张皱脸瞬间生动起来,写满了不可置信,“您怎么来了?”
夜无痕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赵叔,多年不见。腿脚还是这么不利索?”
这老头就是赵大川,当年在北疆那条道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不管是马匪还是官兵,买他的账都要给三分薄面。十年前他忽然金盆洗手,说是要回京城养老,谁也没想到他窝在这个破院子里。
“咳咳,老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疼。”赵大川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一条道,“快进来,快进来。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见到您。”
进了屋,里头光线暗得吓人。一股子霉味儿混合着膏药味直冲鼻子。屋里陈设也简单,一张断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几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赵大川也不客气,把桌子上的茶壶茶碗胡乱往旁边一推,抹了抹凳子:“坐,坐。家里乱,三爷别嫌弃。”
夜无痕也不嫌弃,大马金刀地坐下。叶知秋跟在后头,顺手把门给关严实了,还在里面插上了门栓。
赵大川看着叶知秋,眼神有点疑惑:“这位是……”
“自己人。”夜无痕没多解释,转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叶知秋没废话,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赵老,认得这个吗?”
赵大川本来要去倒水,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那壶水差点烫着他的手。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摸了摸玉佩上的凤凰纹路。
“这是……”赵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当年娘娘贴身戴着的,怎么会……”
他猛地抬头看着夜无痕,眼里全是警惕:“三爷,这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祸害啊!”
“周嬷嬷给的。”叶知秋抢着说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周嬷嬷说,当年皇后娘娘让她沿着商路往北走,能找到娘娘藏的东西。这玉佩就是信物。”
赵大川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拐杖滑落到地上。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事儿早晚会翻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嘴:“七年前,确实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娘娘还没……还没出事。有一天晚上,娘娘私下召见了我,托我运送一个东西去北疆。”
“什么东西?”叶知秋追问。
“不知道。”赵大川摇摇头,一脸的懊恼,“那东西是个铁匣子,死沉死沉的。外面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还贴了皇家的黄封。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金贵,路上绝对不能打开,也不能看。”
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了一眼。铁匣子,黄封。这分量,绝对不是什么金银珠宝那么简单。
“运到哪儿去了?”夜无痕问道。
“北疆边城,枫叶渡口。”赵大川回忆着,“娘娘给了我一个地址,还有接头人的名字。到了地方,把东西交给那个人就行。”
“接头人是谁?”叶知秋身子往前探了探。
“化名。”赵大川咽了口唾沫,“叫‘宁娘’。”
“宁娘?”叶知秋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夜无痕。
夜无痕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先皇后闺名沈宁。这“宁娘”,莫非就是皇后自己?可那时候皇后已经被困深宫,怎么可能去北疆边城?除非……那是她安排的绝对心腹,或者是跟那个名字有极深渊源的人。
“你送到没?”夜无痕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大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是混杂着不甘和恐惧的神情。
“要是送到了,我现在也不至于窝在这个破院子里装瘸子。”赵大川咳嗽得更厉害了,像是连肺都要咳出来,“商队刚过玉门关,就遭了伏。不是马匪,是正规军。那些人训练有素,上来就直奔装铁匣子的马车。”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阴鸷:“他们抢了东西,把我们这些人全放回来了。临走前,领头的人亮了一块腰牌……是宫里的。”
“谁的?”叶知秋声音冷了下来。
“那时候贵妃正得宠,宫里除了皇上,就她的话最管用。”赵大川咬着牙,“那人当时说了一句,‘这东西贵妃娘娘收下了,回去复命’。”
叶知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柳贵妃截了皇后要运去北疆的东西。
这说明,七年前,柳贵妃就已经在监视皇后的一举一动,甚至预判了皇后会有后手。这哪里是什么后妃争宠,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既然被截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让我们去北疆找?”叶知秋有些不解,“东西都被抢了,找谁去?”
赵大川喘匀了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握在手里用力攥着。
“东西是被截了。但是……”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运送之前,娘娘曾偷偷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铁匣子被人截了,那就说明宫里已经不安全了。那时候,让我去北疆枫叶渡口找‘宁娘’,不是为了交货,而是为了求救。”
“求救?”
“对。娘娘说,‘宁娘’手里有备份。铁匣子是假的,或者说,只是个幌子。真正要紧的东西,早就到了北疆。”赵大川说完这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但这事儿我也没亲眼见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我当时就没跑成,被贵妃的人盯着,一路押送回了京城,后来就再也没离开过。”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显得屋里更静了。
叶知秋脑子转得飞快。柳贵妃截了个假货?或者说是个诱饵?那真货是什么?那个叫“宁娘”的人,现在还在北疆吗?
夜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没人。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川:“赵叔,这事儿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活口了。”赵大川摆摆手,“当年跟我去的兄弟,回来的没几个,剩下的都在后来的各种‘意外’里没了。就剩我一个废人,他们大概觉得我翻不起什么浪,才留了我一条命。”
“这几天,你收拾收拾。”夜无痕忽然说道。
赵大川一愣:“收拾?三爷,您这是要……”
“带你去北疆。”夜无痕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那条路是你跑出来的,那个人是你该见的,那就得你去。我们送你过去。”
赵大川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看了看夜无痕,又看了看叶知秋,眼圈忽然红了。
“三爷,您这是要玩命啊。那可是北疆,那是贵妃的地盘……”
“她的地盘又怎么样?”叶知秋插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她的地盘,说明东西藏得越深。赵老,您只要点头,保您这一路平安。到了地方,您就把当年欠皇后的债,给还了。”
赵大川沉默了许久,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成!这条老命豁出去了!我也受够了这窝囊日子,要是能把当年那些烂账翻出来,老子死在道上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