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震得人屁股有些发麻。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叫卖声透进来,显得屋里头更闷。
夜无痕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玉佩。指腹在那只凤凰的纹路上磨来磨去,像是要把那玉都磨出一层火来。
叶知秋看了他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伸脚在靴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叶知秋问,“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赵大川的话里有水?”
夜无痕睁开眼,手里的玉佩停住了。他没急着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吐出来。
“赵大川说铁匣子被截了。”夜无痕声音很沉,“如果这话是真的,那铁匣子现在只有两个去处:要么在柳贵妃手里,要么根本就没出京城,还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叶知秋抱着胳膊,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算着:“要是真落在柳贵妃手里,那咱们这趟算是白跑了。而且你也说了,柳贵妃这人做事滴水不漏,要是真拿到了把柄,她早把你母后那一脉的人清理干净了,还能留个赵大川活到现在?”
这就是症结所在。
柳贵妃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主儿。当年先皇后沈宁那一派的人,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外围的联络人,能杀的都杀了,连个活口都没留。偏偏这个运送重要铁匣子的赵大川,居然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地活了七八年,还能在京城养老。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对。”夜无痕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冷光,“赵大川说商队是在玉门关被伏的。领头的人亮了宫里的腰牌,说贵妃收下了东西。这话听着顺耳,其实漏洞大得很。”
“你是说,那是假话?”叶知秋问。
“不是假话,是话里有话。”夜无痕冷笑一声,“柳贵妃要是真知道那东西是我母后托付的,又是通过赵大川送出去的,她第一时间就会杀人灭口,怎么可能让人把赵大川放回来?还让他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
叶知秋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所以说,拦截铁匣子的人,虽然打着柳贵妃的旗号,但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来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赵大川送的信?”
“这就是关键。”夜无痕点了点头,“赵大川当年运送的时候,肯定做过伪装。商队被换,或者货物在中途被调了包,但赵大川自己被蒙在鼓里。截货的人拿走了铁匣子,以为那是普通的货物,或者根本就是柳贵妃原本就在运送的别的东西,被赵大川‘无意’中撞上了。”
“这就说得通了。”叶知秋一拍大腿,“赵大川以为任务完成了(或者失败了),其实他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危机,在于柳贵妃到底拿到了没有。”
“不管她拿到没,这根线都断不了。”夜无痕把玉佩攥紧了,“母后当年要往北疆送东西,肯定是有备无患。北疆苦寒,路途遥远,她费这么大劲,送的是什么?”
叶知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事儿:“对了,你刚才在赵大川那儿,听到接头人叫‘宁娘’的时候,反应挺大。这名字有什么说法?”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知秋,你知道我母后是哪儿人吗?”
“这谁不知道啊,史书上不都写着吗,江南世家女,知书达理……”叶知秋随口答道。
“那是写给人看的。”夜无痕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真正的史,都在这宫墙的砖缝里埋着。我母后根本不是江南人,她是北疆人。”
叶知秋愣住了:“北疆人?那可是蛮夷之地,当年大雍跟北疆打了十几年的仗,两边是死对头。皇上能娶个北疆女人当皇后?”
“政治联姻罢了。”夜无痕说得轻描淡写,“当年为了平定边疆,先帝不得不向北疆示好。北疆宁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部族,母后就是宁家的女儿,汉名叫沈宁。所谓的‘宁娘’,其实就是母后在娘家的称呼。”
这信息量有点大。叶知秋得消化消化。
一个敌国的女人,千里迢迢嫁进京城,当了一国之母,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她还要拼命往北疆送东西,送给自己娘家人。
“这就说得通了。”叶知秋恍然大悟,“她要把东西送回北疆宁家,那是她唯一的退路,或者是保命的底牌。可如果东西没送出去,或者被截了,那这底牌还在京城?”
“这就是我要查的。”夜无痕眼神一暗。
这时候,马车咯噔一下停了。外头车夫喊了一声:“爷,王妃,府里到了。”
两人下了车,径直回了秋水院。
周嬷嬷早就候着了,见两人回来,赶紧迎上来伺候更衣倒茶。她年纪大了,手脚没以前利索,倒茶的时候耳朵却竖着听两人说话。
夜无痕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在琢磨那个铁匣子的事。叶知秋在一旁翻着之前的记录,嘴里念叨着:“宁家……北疆……要是东西还在京城,会藏哪儿呢?”
周嬷嬷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她把茶壶放下,犹豫了半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欲言又止。
“嬷嬷,你有话就说。”叶知秋眼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周嬷嬷看了看夜无痕,又看了看叶知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王妃,爷,老奴刚才听你们提北疆,提娘娘的旧物,老奴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周嬷嬷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娘娘还在的时候,经常微服出宫。那时候老奴陪着,娘娘最爱去的地方,不是寺庙,也不是戏楼,而是城南的一间旧书铺。”
“旧书铺?”夜无痕放下茶盏,“去那儿干什么?”
“娘娘说,那间书铺里有她娘家运来的旧书,那是她小时候读过的。”周嬷嬷回忆着,“每次去,她都在那个铺子里待很久,有时候还会带走几本书回来。后来娘娘出事的前一个月,她还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神色匆匆,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一眼,眼神都亮了。
城南开书铺?这年头开书铺的多了去了,可要是能跟北疆宁家扯上关系的,那可就不一般了。而且皇后去,说是看旧书,那其实就是掩护。在那样的地方,传递消息或者藏匿东西,最不容易被人注意。
“那书铺叫什么名字?还在吗?”叶知秋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好像叫……墨香斋?或者是什么记不太清了。”周嬷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就在城南柳树巷最里头。不过……”
“不过什么?”夜无痕急着问。
“不过那书铺三年前就关门了。”周嬷嬷叹了口气,“老奴后来还想过去找找线索,结果发现铺子早就封了,听隔壁邻居说,那个老板娘说是要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夜无痕抓住了重点,“她老家是哪儿?”
周嬷嬷摇摇头:“这邻居没说清楚。但那天老奴看见老板娘走的时候,带了不少行李,车辙印子很大,不像是走远门,倒像是……举家搬迁。”
夜无痕忽然冷笑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老家。”他看着叶知秋,“一个在京城开了十几年书铺的北疆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关门回老家,还能回哪儿去?”
“北疆。”叶知秋接上了话,“只有回北疆,才算是真正的回家。而且如果她带着东西走,那正是三年前——也就是柳贵妃势力最大的时候。”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闻着味儿不对,带着东西跑路了。
“看来这趟咱们不用去北疆找人,先得去那个关了门的铺子看看。”叶知秋站起身,把刚才记的东西一收,“就算人走了,地儿还在。既然是旧书铺,总得留点什么吧?”
夜无痕也站了起来,脸上的阴沉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冷静。
“那就明天。”他说,“城南柳树巷,我去翻翻这底牌到底剩几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