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说过的话,叶知秋记得清清楚楚。
"城南那条街上有家旧书铺,门框左边框上有两道划痕——那是有一年发大水泡了书,老板娘拿刀刻的,说是记个教训。书铺里头靠墙一排书架,书不按名排,按颜色排。老板娘说颜色好看的书摆一块儿,看着舒坦。"
叶知秋当时问她:"书铺现在还在不在?"
周嬷嬷说不知道,好多年没去过了。
今天叶知秋站在城南那条街的街口,看见了那个门框。
门框还在,左边框上两道划痕也在——深浅不一,一道长一道短,跟周嬷嬷说的分毫不差。
但门已经不是书铺的门了。匾额换了,上面写着"归云茶舍"四个字,漆面还挺新。门面刷了一遍浆,窗棂也换了式样。要不是那两道划痕,叶知秋未必认得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有一阵。秋香跟在她后面,探头看了看里面,小声说:"娘娘,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进去喝茶。"
叶知秋抬脚进了门。
茶舍不大,前堂摆了六张桌子,靠窗两张靠墙四张。有一桌坐了两个老头在喝茶下棋,别的都空着。柜台后面站着个伙计,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见来了客就招呼了一声。
叶知秋挑了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秋香去柜台要了壶茶,端回来倒了两杯。
叶知秋没急着喝茶。她的目光扫过前堂,最后落在靠墙角的位置——那里有一排矮书架,三层的,上头摆着几摞书。书脊朝着外面,颜色从浅到深排过去——白的挨着米黄的,米黄的挨着浅棕的,浅棕的连着深棕的,最后是两本黑封皮的。
按颜色排的。
叶知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
秋香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叶知秋没答她的话,只说了句:"坐好,喝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堂的帘子掀开了。一个妇人走出来,四十出头的模样,身量不高,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拿银簪子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不快不慢,到了柜台后面跟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点了下头就出去打水了。
妇人扫了一眼前堂,看见叶知秋那边坐着,目光停了一停。很短,不到一息的功夫就移开了。
但叶知秋看清了她的脸。
这个脸——叶知秋在千机阁的旧档里见过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人比现在年轻十来岁,头发散着,站在一间铺子门口。画像下面注着一行字:"城南旧书铺伙计,姓方,单名一个云字。北疆肃州人。"
周嬷嬷当年在书铺见过她。周嬷嬷说老板娘有个伙计,是北疆来的,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书铺里的账都是她在管。
现在这个伙计变成了茶舍的老板娘。
叶知秋没有起身,也没有多看。她坐着喝茶,吃了一碟花生米,又坐了一会儿。目光把前堂到后堂的布局扫了个大概——后门在柜台右边,帘子后面。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锁面上有花纹。叶知秋看清了那个花纹——是北疆那边锁匠常刻的缠枝纹,京城不怎么用。
她把这个记下了。
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叶知秋起身结账。秋香去柜台付了茶钱,叶知秋走在前面,到了桌边时停了一下。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面上,拿茶碗压住了一半。
铜钱是普通的制钱,但背面靠右下角的位置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千机阁的暗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叶知秋出了茶舍,秋香跟在后面。
"娘娘,刚那个妇——"
"回去再说。"
两个人出了城南那条街,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叶知秋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当晚她没跟夜无痕提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还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这个线头。铜钱留了,暗记刻了,看不看得得看老板娘的心思。她要是当年的方云,她看得懂。她要不是——那这枚铜钱就只是一枚铜钱。
叶知秋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秋水院后门有人敲了三下。看门的婆子去开了门,门口没人,地上搁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没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指头肚大的印——归云两个字,是茶舍的匾额上那两个字。
婆子把信送到叶知秋手里。叶知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不花哨,横平竖直,跟做账的人一个路数。
信上写:"后院柴房第三块地砖下,有您要找的东西。"
落款——归云旧人。
叶知秋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
当天下午,她带着秋香又去了归云茶舍。
这一回茶舍里人比昨天多了一桌。叶知秋还是坐了昨天那个位置,点了一壶茶。秋香坐在旁边,眼睛四处看。叶知秋喝了口茶,然后站起来,往后堂走了。
柜台后面没人。帘子掀开,后面是个小院子,院子左边是灶房,右边是柴房。柴房的门没锁。
叶知秋推门进去。柴房不大,靠墙码了一堆劈好的柴,地上铺的是青砖。她蹲下来,从门口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地砖。
她伸手扣住砖缝,用力一提。砖是活的,底下有松动的缝隙。她把砖翻开,下面是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巴掌长短,裹了三层油布,外头拿麻绳扎着。叶知秋把包裹取出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她没在柴房里打开。把地砖按回去,拿几根劈柴盖住那个位置。包裹塞进袖口里,外头披的披风一挡,看不出形状。
出了柴房,回前堂。秋香看见她回来,站了起来。叶知秋放了半块碎银在桌上,朝外走。
两个人出了茶舍,上了马车。
秋香把帘子放下来,问:"拿到了?"
叶知秋从袖口里掏出包裹,搁在膝盖上。她解开麻绳,掀开三层油布。
里面是一本账册。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封面是硬纸壳的,上头写了一行字——
"北疆宁氏商路总录"。
叶知秋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宁氏。皇后母家的姓。
她没有翻开。账册搁在膝上,她把油布重新裹了一层,塞回包裹里。马车走了一段路,叶知秋才开口:"回去之后让阿贵安排两个人,盯住归云茶舍。不用贴太近,看着别院的门就行。"
秋香说:"那个方——那个老板娘呢?"
"不碰她。她给东西了,说明她认了那枚铜钱。但认了是一回事,信不信得过是另一回事。先看。"
马车拐进了王府后巷。叶知秋摸了摸袖口里的包裹,硬硬的,硌着手腕。
下了车,她进了秋水院,把包裹锁进了桌下的暗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