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的手指很修长,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他摩挲着那蓝皮册子封面上的“宁氏”二字,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块蒙尘已久的旧玉。
叶知秋没催他。
这种时候,哪怕是一声呼吸都显得多余。她伸手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灯火烤着了他的手,自己则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墙角的耗子大概都觉得气氛不对,没敢出来动静。
过了好一阵,夜无痕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年我五岁。”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粒沙子,并不看叶知秋,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墨字上。
“宫里人都说,皇子过了六岁就要去尚书房读书,就要有皇子的规矩。可母后在那时候,却带着我出了宫。”
夜无痕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那时候我不懂事,只以为是要去玩。母后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去看看外祖家。那时候她身子其实已经不太好了,走几步就要喘,可那天她精神却出奇的好。”
叶知秋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的就是这条路?”她指了指桌案上那张拓印下来的商路图。
“对,就是这条。”
夜无痕点了点头,视线顺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游走。
“我们没走官道。那时候我还小,坐在马车里,只觉得路颠得厉害,全是山沟沟里的烂泥路。我有问过母后,为什么不走大路,大路平坦,还有驿站可以歇脚。”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母后只说,大路上眼睛太多,咱们这是去走亲戚,不是去给谁看戏的。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着这图……”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这哪里是去走亲戚,这分明是在逃命。如果不走这条隐蔽的备用路线,恐怕还没出京城地界,就被人截下了。”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那时候已经病重,却还要拖着病体,带着幼子走险路去北疆。这不仅仅是思家心切,更像是在托孤,或者是在转移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到了北疆,外祖家的人对我很好。”
夜无痕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
“宁家那时候还没像现在这样只是个富商,门庭若市。外祖母亲自到大门口接的我们。她是个很精神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她抱起我,用胡须扎我的脸,还给我塞了好多宫里从来没有过的零嘴。”
“我在北疆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没人逼我背书,没人逼我练剑,也没人时刻盯着我的一言一行。母后大多数时候都在陪外祖母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躲在门帘后面看过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我。”
夜无痕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酒壶,也不找杯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得他眉头紧锁。
“回宫后的第二年,母后就病逝了。紧接着,外祖家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了音信。”
叶知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问:“后来呢?你查过没有?”
“查过。怎么可能不查。”
夜无痕把酒壶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十四岁开府建牙,手里有了点人手,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当年的卷宗。户部的、兵部的、还有北疆都护府的,我都找人去翻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知秋,眼里全是血丝:“结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一堆灰烬,和一堆巧合。”
夜无痕咬着牙,语速极快:“每次我查到关键处,比如当年守城门的校尉,比如随行的车夫,人要么是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喝了假酒醉死,要么就是失足落水淹死。至于那些卷宗,更是离谱——要么是库房‘失火’烧了一半,要么是雨水‘受潮’字迹全没了。”
“就连我想去北疆宁家老宅看看,路上都能正好遇上山体滑坡,把路给埋了。就这么巧,巧得像是有人专门在那儿等着我去撞墙。”
叶知秋听得眉头紧锁。
这种“巧合”,在官场和权谋斗争里,就是最露骨的威胁和封口。能让一个皇子处处碰壁,甚至连查个旧案都能遇上连环“意外”,那只手遮天的人,权势得大到什么程度?
不用说,这肯定不是外敌干的。这是内鬼,是大梁朝堂上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或者是一群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所以你之前一直没什么动静。”
叶知秋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些人把路堵死了,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有些真相,烂在泥里最好。谁敢去翻,谁就得死。”
夜无痕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直到你出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知秋。
“第一次见你拿千机阁的情报出来,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费尽心机查不到的东西,你一个小小的女掌柜,反倒能弄到手?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你本事比我大,是这世道变了,那些盯着宁家的人,眼睛都盯着朝堂,盯着皇子,却没人会盯着一个商贾女子。”
“他们漏算了你。”
叶知秋听到这儿,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家伙是在夸她,还是在把自己当枪使?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伸手按住了夜无痕还在敲桌子的手,掌心下的皮肤有些凉。
“那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商路,是生意人的事。他们那些玩权谋的,不懂生意场上的门道。”
叶知秋把声音放稳,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我现在查到了。账册在我手里,路线图在我手里。这路虽然荒废了几年,但山水地形没变,只要路上没长出石头来,咱们就能走。”
她反手将那张拓印好的商路图拍了拍,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条路,现在还通着。”
夜无痕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知秋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白皙,有力,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笃定。
那是他这二十多年来,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温度。
哪怕是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哪怕是那些口口声声效忠他的下属,在面对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时,都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唯独她,一头就扎进来了,还顺便给他扔了根绳子。
夜无痕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原本紧绷的背脊慢慢松了下来。
那种常年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戾气和焦躁,仿佛也被这盏昏黄的油灯给烤化了。
他缓缓翻转手掌,掌心向上,反手握住了叶知秋的手。
力道很轻,但扣得很紧,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着一份迟来的承诺。
“好。”
夜无痕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里,此刻只有跳动的灯火在燃烧。
“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尽头是什么,咱们一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