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
叶知秋将最后一件换洗的素色常服塞进包袱里，顺手系了个死结。桌上摊着那张刚拓印下来的商路图，墨迹已经干透了，折起来正好能放进贴身的暗袋。
这次去永安山，她是打着“实地考察商路”的幌子出的门，实际上是为了摸清那条密道到底还能不能走。夜无痕那边已经在安排人手，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卫队都调好了。
她正低头检查那把随身带的短匕首，刀刃刚磨过，寒光凛凛的。
“娘娘！娘娘！”
秋香一阵风似的卷进屋里，跑得太急，进门槛时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一跤。
叶知秋没抬头，指尖在刀刃上轻轻抹了一下，试了试锋利程度：“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王府里能有什么大事？”
“不是王府的事，是……是二小姐！”
秋香喘着粗气，手指直往后院大门的方向指，脸都吓白了：“二小姐跪在院外头，说是要见您。奴婢去劝，她也不听，就在那青石板上跪得笔直，说您不见她，她就不起来。”
叶知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短匕首“嗒”的一声合上，被她扔进了包袱最底层。
“她倒是又学会这一出了。”
叶知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走，去看看。我倒要听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从秋水院的正屋到院门口不算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
还没看见人影，先听见了一阵压抑的低泣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受了寒风的落叶，听着挺惨淡。
叶知秋脚步顿了顿，这才迈出门槛。
院门口那两盏大灯笼被风吹得有些晃，光线昏昏暗暗的。就在这光底下，叶知柔跪得笔直。她今儿穿得单薄，一身淡粉色的裙装在风里抖得厉害，头发也没怎么梳，乱糟糟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叶知柔猛地抬起头。
叶知秋这才看清，不过几日没见，这二小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看着不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倒像是个落魄的乞丐。
“姐姐……”
叶知柔嗓子都是哑的，才喊出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她想伸手去抓叶知秋的裙角，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哆嗦着。
叶知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叫起，也没让座。
“这是干什么？”
叶知秋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府里刚消停几天，你又来这演哪出苦情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姐姐的怎么虐待妹妹了。”
“姐姐救我……”
叶知柔没顾得上那些讽刺的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膝盖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磨得生疼，她也像是没感觉似的。
“柳贵妃要杀我。”
这话说得极快，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儿。
叶知秋眼皮子一跳，心里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她不动声色，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还抱起了胳膊：“她为什么要杀你？你好歹也是叶家的女儿，柳贵妃就算手伸得长，也不至于无缘无故要你的命。”
“是因为上次的事！”
叶知柔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上次……上次书房走水那回，我帮姐姐您撒了谎……后来，后来柳贵妃查出来了。”
叶知秋眼神微眯。
上次书房那场火，确实是叶知柔在中间搅混水，帮着拖延了时间。当时叶知秋还奇怪，这从小就跟自己不对付的妹妹怎么突然转了性。
“她查出来了？”叶知秋问。
“嗯。”叶知柔点头点得像捣蒜，“她派人传话给我，说我是吃里扒外的东西，说我既然敢帮她，就要受得住罚。她说……说我坏了她的大事，要让我‘意外’死在府里，做得干净点，免得脏了她的手。”
叶知柔说完，整个人都在抖。她是真怕了。
那种被人盯上、随时随地都可能“意外”身亡的恐惧，这几天把她折磨得吃不下睡不着，都要疯了。
叶知秋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心里头像是明镜似的。
这叶知柔以前是个眼高于顶的，心气儿高，觉得自己嫁给三皇子那是稳稳当当的未来王妃。可现在呢？在柳贵妃眼里，她不过是个用过就扔的筷子，甚至还是个能随时反咬一口的隐患。
弃子就是这个下场。
“所以，你来找我。”
叶知秋语气凉飕飕的，“你觉得我能救你？”
叶知柔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姐姐，我知道以前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该跟您抢东西，不该针对您。可现在真的没人能救我了。爹爹不管我，三皇子那边更是早就断了联系。整个京城，只有您能跟柳贵妃抗衡几句。”
她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姐姐，求您看在我们是一个爹生的份上，救救我吧。我不求别的，就想活命。”
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刮在脸上生疼。
叶知秋沉默着，没立刻接话。
要说不恨，那是假的。叶知柔以前干的那些恶心事，桩桩件件都够让人记恨一辈子的。可现在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叶知秋心里的那股恨意倒是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看戏般的淡漠。
甚至还有点可怜她。
在权势的漩涡里，没脑子的人，死得最快。
“我可以让你在王府住几天。”
叶知秋终于松了口。
叶知柔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
叶知秋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欠你的。住进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或者是把你那张嘴到处乱说，我不等柳贵妃动手，自己先把你扔出去。”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叶知柔连忙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我以后绝不敢了！”
叶知秋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行了，别磕了，听着烦。”
她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秋香，带她去西厢房。那是以前堆杂物的屋子，收拾一下勉强能住人。别让她进正屋，也别让她乱跑。”
“是，娘娘。”
秋香应了一声，上前去扶叶知柔。
叶知柔腿都跪麻了，被秋香半拖半架着往西边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谢恩，那模样看着倒是真心实意。
叶知秋没再看她一眼，径直回了屋。
屋里的油灯还没灭。
周嬷嬷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子站在桌边，见叶知秋进来，便把果盘轻轻搁下。
“娘娘，您真信她？”
周嬷嬷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精明，“这二小姐以前可是个不知好歹的，这会儿说是求救，谁知道是不是柳贵妃派来的探子？”
叶知秋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短匕首，在手里转了两圈。
“信？我为什么要信她。”
她嗤笑一声，把匕首扔回桌上，“那屋子本来就是空的，让她去住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至于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嘴长在她身上，腿长在她身上，我可管不着。”
叶知秋转头看向周嬷嬷，眼神里带着点深意：“您去跟门口的侍卫打个招呼，西厢房那边多派两个人看着。就说是保护二小姐，实际上是盯着。”
“只要是进了这王府的门，她想往外递什么话，都得先过我们的眼。”
周嬷嬷一听，脸上紧绷的皮肉松快下来，露出个了然的笑：“还是娘娘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安排，绝不让这二小姐有个跑腿的机会。”
叶知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包袱拿了过来。
还没等她重新解开，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跑进来的是夜无痕身边的亲卫队长，一脸的肃杀之气，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冲到门口抱拳跪下。
“叶姑娘！王爷让您立刻准备一下！”
“出什么事了？”叶知秋手按在包袱上。
那队长抬起头，声音急促：“柳贵妃那边有动作了。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说永安山那边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柳贵妃向皇上请旨，要派她手下的神机营去围剿。”
“王爷说，这是要毁路。他们要赶在咱们前面，把那条密道彻底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