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灯灭了有两个时辰。
外头的风刮得窗棂子嗡嗡响,这地方偏,原是王府堆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宾客住的,比起秋水院那边的暖阁,这儿显得冷清不少。
秋香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猫着腰避开回廊上的灯火,悄没声地摸到了西厢房门口。
门口两个守夜的婆子正靠着柱子打盹,那是叶知秋特意安排的“照看”,明面上是保护,实则是为了盯梢。见秋香来了,两人也没拦,只是打了个哈欠,意思是你进去吧,我们只当没看见。
秋香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混杂着劣质熏香的味道。
叶知柔睡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乱发。她大概是真累透了,或者是吓狠了,这会儿睡得沉,连呼吸声都带着几分沉重。
秋香没敢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了床头那个包袱。
那是叶知柔随身带进来的,脏兮兮的,看着就不像个千金小姐的行头。秋香手底下动作麻利,手指头在包袱里一件件摸索。
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样不值钱的首饰,还有两盒胭脂。
摸到最底下,秋香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件半旧的棉袄,针脚有些粗,摸着厚实得不正常。她伸手在棉袄的领口处捏了捏,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有戏。
秋香从怀里摸出一把极小的剪刀,顺着棉袄内衬的缝线轻轻一挑,没发出多大声响。那硬块是个油纸包,被缝在领口最隐蔽的夹层里。
她把油纸包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外头的更梆子突然响了一声。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秋香身子一僵,屏住呼吸贴墙站着。等叶知柔重新睡稳了,她才敢把那油纸包揣进怀里,原样把棉袄塞回包袱,连个褶皱都没留,转身出了屋。
秋水院里灯火通明。
叶知秋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看那张商路图。见秋香回来,她也没抬头,只是把桌上的茶盏往对面推了推。
“东西呢?”
秋香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在棉袄领口里缝着呢。奴婢没敢全拆,只是把线头挑开了。”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笔,拈起那个油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外头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纸,封口处用火漆封死了。借着灯光一看,那火漆印上压着一朵极小的梅花纹——五瓣,花蕊处带个极细的勾。
这是柳贵妃宫里专用的封蜡,宫里人都叫它“腊梅红”,旁人用不得,也仿不得。
“果然是她。”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一碾,火漆封口裂开了。
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折得极小。展开来,上面没头没尾,统共就两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股阴狠劲儿:
“若入秋水院,寻机将此药入膳。若事败露,以此信为证,推罪于叶知秋,可保一命。”
信纸下面还粘着一个小小的纸包,还没指甲盖大,里面装着些白色的粉末。
叶知秋把那纸包倒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去把周嬷嬷叫来。”
没一会儿,周嬷嬷披着衣裳进来了。她是宫里的老人,什么没见过,凑近闻了闻那药粉,又伸出小指头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试了试,脸色立马变了。
“这是‘百日睡’。”
周嬷嬷吐掉嘴里的残渣,压低了声音,“这药不算剧毒,但比剧毒还缺德。只要一点点,混在吃食里,吃下去的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先是嗜睡,然后就越睡越沉,最后活生生在梦里把命给丢了。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她看着叶知秋,眼里全是怒火:“这柳贵妃,是想把您变成个废人啊!这二小姐也是个狠心的,居然真敢把这东西带进来。”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油纸包里。
“她哪敢不接?”
叶知秋语气凉凉的,“这是柳贵妃给她的两条路:要么害了我,她在柳贵妃那儿将功补过;要么事情败露,她就把这信交出来,说是我逼她干的,或者是把一切罪过都推个干净。横竖,她都是柳贵妃手里的一把刀。”
秋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娘娘,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把这东西交给王爷?或者直接把二小姐赶出去?”
“赶出去?”
叶知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赶出去,她顶多就是个弃子,死了也没人心疼。但这信留在我手里,这药粉留在我手里,这就是个把柄。把柄这东西,攥在手里才有用,甩出去就可惜了。”
她把那油纸包递还给秋香:“去,原样封好,给我缝回那棉袄里去。一点痕迹都别留。”
秋香愣了一下:“还要放回去?”
“放回去。”
叶知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她不是想演苦情戏吗?那就让她接着演。我看她这戏台子搭好了,最后唱崩的是谁。”
“记着,让人盯紧了,别让她有机会把东西真下进去,但也别让她觉得我们在盯着她。让她觉得有机会,却又不敢动。”
秋香应了一声,揣着东西又溜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叶知柔起了个早,特意让秋香帮忙打水洗了脸,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心里头有鬼,这会儿站在秋水院正厅门口,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姐起的真早。”
叶知柔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
叶知秋正坐在圆桌边喝粥,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
“来了?进来坐。”
叶知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王府里的吃食比家里精细,尝尝这桂花糕,是昨晚刚做的,软乎。”
叶知柔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封信还在旧袄里藏着,她没敢带在身上,可心里的石头一直悬着。看着叶知秋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既觉得庆幸,又觉得后背发凉。
她规规矩矩地坐下,只敢盛了半碗粥,不敢动筷子。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叶知秋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挺好的。”叶知柔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塞进嘴里,却觉得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柔儿。”
叶知秋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叶知柔手一抖,筷子上的咸菜掉回了盘子里:“姐……姐姐?”
叶知秋看着她,眼神不避不闪:“你这次来,真的只是避难?”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站在旁边的秋香屏住了呼吸,手按在腰间的帕子上。周嬷嬷则是背着手站在门边,眼神沉沉地盯着叶知柔的后背。
叶知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信就在那儿摆着,药也在那儿放着。只要叶知秋稍微查一查,她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真的!”
叶知柔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姐姐,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柳贵妃那人你也知道,她说话从来不打折扣。她说要杀我,就一定会杀我!我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我就想求姐姐庇护几天,真的!”
她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要是姐姐不信,我现在就走,哪怕是死外头,我也绝不敢给姐姐添麻烦!”
她这番话,倒是有七八分真。
毕竟柳贵妃那“事败交信保命”的交代,也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她既不想害叶知秋得罪柳贵妃,又怕叶知秋真发现了什么。此刻被问起,只能赌咒发誓。
叶知秋看着她这副慌乱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行了,我又没说你撒谎,慌什么。”
叶知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了叶知柔面前的碟子里。
“既是个避难的,那就安心住下。王府虽然不比皇宫,但护你一个叶家二小姐,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只要你自己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王府的大门,自然是为你敞开的。”
叶知柔看着面前那块白嫩嫩、冒着甜香的桂花糕,只觉得那上面像是长满了刺。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她赶紧坐下,用筷子把那块糕点夹起来,硬塞进嘴里。
糕点软糯,甜得发腻。
叶知柔一边嚼,一边还要强撑着笑脸夸赞:“好吃,真好吃。”
叶知秋端起粥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知柔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比这深秋的早晨还要凉上几分。
“好吃就多吃点。”
叶知秋放下碗,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吃完了,让秋香带你去园子里转转。整天闷在屋里,人也都要闷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