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叶知秋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里捏着那封从叶知柔棉袄里拆出来的信，指尖在“百日睡”三个字上点了点，随手扔回桌上。
“柳贵妃这算盘打得响。”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给了叶知柔保命符，又给了她杀人刀。若是成了，我变废人；若是败了，叶知柔顶罪。无论哪头，柳贵妃都稳赚不赔。”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那封信，脸上的褶子都气得抖起来：“这毒妇！那是您亲妹妹，她居然也下得去手，要把您变成个傻子！娘娘，既然咱截住了这信，不如直接交给王爷……”
“交给王爷又如何？”
叶知秋摆了摆手，截断了周嬷嬷的话，“王爷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看见这信，直接把叶知柔砍了都有可能。杀了叶知柔容易，可柳贵妃那边只要推说不知情，咱们手里也没个实证，反倒打草惊蛇。”
她眼皮一抬，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她想演戏，那咱们就搭个台子，陪她唱到底。”
周嬷嬷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她不是想让叶知柔放药粉吗？”
叶知秋伸手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跟信里一模一样的小油纸包，那是她刚让千机阁的人送来的。里头装着的不是“百日睡”，而是最寻常的面粉，颜色质地都做得一模一样，绝看不出破绽。
“去，趁着今晚叶知柔睡熟，把那个真的换下来。”
叶知秋把假药包递给周嬷嬷，“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这包面粉，就是咱们给柳贵妃的回礼。”
周嬷嬷接过药包，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屋。
第二日晌午，日头正好。
秋香端着铜盆从西厢房出来，经过回廊的时候，故意跟旁边的小丫鬟提高了嗓门说话。
“哎哟，你是不知道，娘娘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昨儿个一晚上起了三四回，眼圈都熬黑了。大夫开了方子，说是得每晚喝那安神茶才能压得住。”
小丫鬟顺着话茬接了几句，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西厢房那半掩的窗子里。
西厢房内。
叶知柔正坐在窗边绣花，手里的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心思全不在那块帕子上。
听到外头的话，她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指肉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那药包还在那儿贴身藏着。
“每晚都要喝安神茶……”
叶知柔心里咯噔一下，呼吸急促了几分。柳贵妃给的药粉，若是混在茶里，那是最稳妥不过的。
她咬了咬嘴唇，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狠劲。柳贵妃那头催得紧，若是再不动手，那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今晚，就今晚吧。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王府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西厢房的灯灭得早，叶知柔没睡，她在黑暗里坐着，直到听见外头的更夫敲过了两下。
她摸索着爬起来，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门口。
门轴早就抹过油，推开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叶知柔像个幽灵，贴着墙根走。这几天她虽然在王府“软禁”，但吃饭送水的时辰她摸得清楚。秋水院厨房那边，后半夜是没人的，只留着一壶每晚备好的安神茶。
她到了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机会来了。
叶知柔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厨房，摸到灶台边。那茶壶就放在那儿，还温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领口掏出那个药粉包，手指哆嗦着撕开一个小口。
她不知道这药到底有多猛，但柳贵妃说只需一点点。她不敢多倒，只倒了一半进去，看着那白色粉末融进茶汤里，消失不见。
赶紧把空了的药包塞回怀里，叶知柔平复了一下呼吸，端起茶壶晃了晃，让药粉化得更匀些。
做完这一切，她像做贼一样，顺着原路退了回去。
屋里刚躺下，门就被推开了。
秋香提着灯笼走进来，像是来查房的。叶知柔赶紧装睡，把被子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
秋香站在床头看了两眼，嘴角撇了撇，转身出去了。
这一夜，叶知柔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柳贵妃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叶知秋喝了茶后倒地不起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秋水院正厅。
叶知秋已经梳洗整齐，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那壶“加了料”的安神茶。
秋香把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地端到叶知秋面前：“娘娘，昨儿个熬好的，还温着呢。”
叶知柔被叫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叶知秋正端着那茶盏，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她脚步一绊，差点摔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杯茶，喉咙发紧。
“姐姐早。”叶知柔的声音发颤。
叶知秋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了？正好，陪我喝杯茶。”
说完，她仰起头，当着叶知柔的面，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喉头一动，茶水入腹。
叶知柔吓得闭上了眼，甚至不敢看叶知秋下一刻是不是会倒下去。
可预想中的惊呼并没有发生。
叶知秋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如常：“这茶味道不错，今早的茶叶比昨日新鲜些。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叶知柔猛地睁开眼，看着叶知秋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瞬间回来了一些，又迅速转成疑惑。
怎么……没事？
难道那药失效了？还是分量不够？
她心里七上八下，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不……不用了，我不爱喝茶。姐姐喜欢就好。”
叶知秋没再勉强她，只当无事发生过。
午后，叶知柔借口身子不舒服，窝在西厢房没出来。趁着四下无人，她从窗户缝隙里塞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没过一会儿，一个扫落叶的婆子经过，看似无意地把那纸条踢进了袖子里。
半个时辰后，千机阁据点。
暗卫将截获的纸条递到叶知秋手里。
叶知秋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潦草的四个字：“事已成。”
她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忍不住笑出声来。
“成了？”
叶知秋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这回是真茶，香气扑鼻，“她这会儿怕是还在想，怎么我这人命大，喝了药还能活蹦乱跳。也好，让她疑神疑鬼去。”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条，还有些不放心：“娘娘，这假消息送过去，柳贵妃那边要是没动静怎么办？”
“她会有动静的。”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柳贵妃那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她收到了信，只会觉得叶知柔办事利索，甚至可能已经在宫里准备怎么给我收尸了。这几天，正是她最松懈的时候。”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咱们要的就是这几天。”
“永安山那边不能再拖了。柳贵妃派去的人手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把那条路摸清楚。”
周嬷嬷赶紧点头：“那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叶知秋语气笃定，“明着是去城外白云观进香祈福，实则是绕道永安山。车马都已经备好了？”
“备好了，都是千机阁那边的老手，靠得住。”
叶知秋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张商路图，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
“这次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将那张写有“事已成”的纸条凑到蜡烛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纸角，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铜盆里。
“柳贵妃。”
叶知秋看着那飘散的烟灰，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这棋走完了，该收官了。其实——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