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日,等到轮子碾上碎石路,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动静时,叶知秋知道,地界到了。
她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永安山庄的大门就在几步开外,那不是什么气派的大宅门,青砖砌的院墙高是高了点,但上头爬满了枯黄的老藤,像是给墙披了层破棉袄。
门楣上的雕花早就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斑驳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叶知秋手里攥着那张千机阁出来的图纸,瞄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门楣的轮廓。
左边缺了一角,右边多了个石兽头。
虽然那石兽头掉了半边耳朵,但位置、朝向,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主子,到了。”
外头赶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勒住了马。
这车夫是夜无痕拨给她的墨影卫之一,叫莫七,平时看着是个闷葫芦,赶起车来稳当得很,那一身赶车的本事也是练过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由着周嬷嬷扶下了车。
脚底下的土有些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这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的永安山脚下,平日里没人住,就留了一户老夫妻看着院子,说是前朝留下的避暑地,其实就是个荒废的园子。
“娘娘,这地儿偏,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周嬷嬷把手里提着的食篮子紧了紧,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眉头微皱,“王爷虽说安排了人手,但这儿阴森森的,住着也不踏实。”
“图个清净罢了。”
叶知秋没接话,径直往大门里走。
这趟出来的名头是“安胎静养”。那日“喝了”叶知柔下的药粉后,对外便放出风声,说是叶知秋身子不适,要寻个清净地界养着。这一招既能让柳贵妃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又能让她顺理成章地离开王府视线来查这密道。
看门的两个老夫妇早就候在二门处,见人来了,慌忙跪下行礼。那老头腿脚不好,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脆响。
“起来吧。”
叶知秋没让他们多话,随口问了两句庄子里的吃用,便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秋香,把东西拿进屋。周嬷嬷,您跟我去后院转转。”
叶知秋没歇脚,这会儿日头正足,也是探路的好时候。
永安山庄不大,统共就三进院子。前院是个空壳子,中院住人,后院原本是个花园子,现在荒草长得比人高,看着跟个野林子似的。
叶知秋背着手,沿着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后走。
周嬷嬷手里提着把扫帚,跟在后头一边拨开挡路的枯枝,一边嘀咕:“这后院连个歇脚的亭子都没有,娘娘要是身子乏了,去哪儿坐?”
“不坐,就看一眼。”
叶知秋走到后院西北角的一处围墙根下,停住了步子。
这地方堆着好些乱石,还有一些砍倒的烂木头,看着像是以前修房子剩下的废料。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特别茂盛的枯藤,那藤蔓黑乎乎的,爬满了半面墙。
她回头看了看周嬷嬷:“嬷嬷,您帮我挡着点光。”
周嬷嬷一愣,也没多问,侧过身子,拿那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午后的日头,正好把那一小块阴影投在墙根。
叶知秋蹲下身,伸手在那枯藤根处摸索。
那藤蔓看着硬,摸上去却有些凉。
按照商路图上的标记,密道入口不在别处,就在这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根底下。
她的手指在藤蔓深处的青砖上划过,指腹触到了一块稍微有些凸起的砖头。那砖头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刻着一道极浅的槽。
就是这儿。
叶知秋没急着动,先回头扫了一眼。
莫七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看似在发呆,实则在警惕四周。见叶知秋看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周围安全。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那块凸起的青砖,用力往下一按,随即往右侧一旋。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在草丛里响起,若是没留神,听着就像是枯枝断裂动静。
紧接着,那丛看起来牢不可破的枯藤居然自己松动了,后面露出了个黑黝黝的洞口,正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阵带着霉味和湿气的风从里头涌出来,直往脸上扑。
周嬷嬷吓了一跳,差点把扫帚扔了:“哎哟!这……这儿还有个洞?”
叶知秋没往里钻。
她站在洞口边上,借着那点光亮往里看。这洞口下面是石阶,一级级往下延伸,没入深深的黑暗里。这工程量不小,显然不是几年能挖出来的,怕是前朝那会儿就有了。
“把藤蔓弄回去。”
叶知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地方咱们先不动。”
周嬷嬷赶紧把那枯藤重新遮好,又搬了块石头抵住,嘴里念叨着:“这莫非就是……”
“是那条路。”
叶知秋从怀里掏出两张图,一张是宁氏商路的拓印,一张是千机阁的宝藏图。
她没回屋,就在这墙根底下的石墩子上把两张图摊开了。
这一比对,原来模棱两可的地方,一下子就全通了。
这两张图上的路线,在这个后院墙根处汇合成了一点。然后,就像是一条蛇分了两头,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往左的一条线,蜿蜒向北,穿过山脉,直指北疆宁家老宅的方向。这便是当年皇后走的“回家路”。
往右的一条线,却是在永安山腹地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千机阁”的小圆点上。
叶知秋看着那分叉口,心里头猛地一亮。
以前她总觉得皇后当年要送去北疆的那只“铁匣子”是个物件,现在看来,未必是个物件。
这密道本身就是个宝贝。
皇后要送的,不是金不是银,是一条能在这京城变天时,保命逃生的路。
柳贵妃一直在找那东西,怕是也猜到了这点。
“怪不得。”
叶知秋手指点着那个分叉口,低声说道,“怪不得宁氏账册里说这条路‘传女不传男’。这哪是商路,这是保命的退路。”
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娘娘,那咱们……”
“咱们不下去。”
叶知秋把两张图收好,重新揣回怀里,“这下面什么情况不知道,咱们这次是为了确认真假,既然路找到了,那就不急这一时半刻。”
再说了,外头还有柳贵妃的神机营在往这边赶,这时候若是贸然下去,万一让人堵了洞口,那就是瓮中捉鳖。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回去吧。把这地界记在心里,这就够了。”
回到前厅,叶知秋洗了把脸,把身上的寒气冲淡了些。
她坐下喝了口热茶,便从袖子里摸出几张信纸,提笔开始写。
写得很细,从庄子的大门朝向,到后院枯藤的方位,再到密道入口的开启机关,还有两条路线的分叉走向,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案。
这报告若是送出去,夜无痕那边就能立刻安排人手把这庄子给围死,也能提前布局怎么应对柳贵妃那边的人。
“莫七。”
叶知秋封好火漆,叫了一声。
那墨影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像个影子一样。
“把这个送回王府,务必亲手交给王爷。另外,跟王爷说,神机营若是到了,让他们在外头闹腾点,动静越大越好。”
莫七接过信,也没废话,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就没人了暗处。
叶知秋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盘棋,总算是把眼做活了。
她刚放下笔,想揉揉有些酸胀的肩膀,周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
这回周嬷嬷手里没端茶,也没拿点心,而是捧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那木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秃噜皮了,上头还沾着些灰尘。
“娘娘。”
周嬷嬷把那匣子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嗓子,“这是老奴刚才在庄子后头的旧账房里翻出来的。那看门老头说是以前这庄子还没荒废时,有人留下来没带走的东西。”
“我觉得眼熟,就拿来看看。”
叶知秋眉头一挑,伸手把那匣子上的灰抹了去。
这种木料不常见,沉甸甸的,带着股子沉香气味。
“眼熟?”
“是。”
周嬷嬷指了指匣子底下的一个暗扣,“老奴以前在宁家见过类似的物件。这上面的扣子,是宁家特有的‘九宫锁’,旁人解不开。”
叶知秋心里一动。
这永安山庄荒废了这么久,偏在这个时候,周嬷嬷能在旧账房里翻出这么个东西?
这怕不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等着有缘人来取。
她没急着开锁,手在那冰凉的木面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深沉。
“嬷嬷,这东西先收着。”
叶知秋说着,把那匣子往旁边推了推,“今晚咱们吃斋念佛,这锁的事,明天再说。”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叶知秋看着那匣子,目光没再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