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九宫锁难住了旁人,却难不住周嬷嬷。
她在灯下把发髻上那根磨得锃亮的银簪子拔下来,在匣子那九个看似毫无规律的铜扣上,左三圈、右两圈地轻轻拨弄着。
“咔哒”一声轻响。
匣子弹开了一条缝。
周嬷嬷看了一眼叶知秋,见她点头,才屏住呼吸,把那盖子彻底掀开。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粗布包裹。那布料也是有些年头了,颜色褪得发白,上面还带着几块洗不掉的陈旧墨迹。
叶知秋伸手把那包裹拿出来,沉甸甸的。解开最外层的系带,里面是一层油纸,再往里,才是一封信。
信纸还没拿出来,就能闻到一股子陈纸味儿,那是压在箱底几十年的味道。
叶知秋把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稍微用力似乎就要断裂,上面的字迹是端正的小楷,笔锋带着股子北地女子的硬气。
周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瞬间就红了,压着嗓子道:“是娘娘的字。这笔锋,奴婢认得。”
叶知秋没说话,低头逐字细看。
信不长,却字字诛心。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第一行字,就把这封信的基调定死了。这是封遗书。
叶知秋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继续往下读。
“北疆铁匣中装着的,是宁家世代守护的通关密钥。此钥可开北疆三道关隘,调当地驻军,粮草,足以成事。”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什么铁匣,这是兵权!
皇后当年把这么个要命的东西往北疆送,这分明是在给夜无痕留后路。
信里的内容还在继续,字迹到了这里稍微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有些激动。
“我本欲将此物送回宁家老宅,谁曾想半途被人拦截。若铁匣失踪,密钥要么落在拦截者手中,要么还在京城某个角落。若有人寻得此信,望能助我儿一臂之力。”
在信的末尾,皇后另起了一行,墨迹很重。
“若夜儿日后有难,可持此信与宁家令牌往北疆求援。宁家虽已式微,但三道关隘的守将,皆是宁氏旧部,只认令牌不认人。切记,切记。”
叶知秋看完最后一个字,只觉得手心有些出汗。
她把信纸重新平铺在桌上,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任何一个字。
这封信的价值,无法估量。
如果说之前的商路图是一条退路,那这封信就是一把刀。一把能捅破京城这潭死水,直插北疆要害的刀。
“嬷嬷。”
叶知稳了稳心神,声音压得极低,“这信上的字,除了咱们,还有谁见过?”
周嬷嬷摇摇头,擦了把眼角:“没。这匣子一直是个死扣,奴婢也是以前听老太君提过一嘴怎么开,但从来没打开过。这信,应该是娘娘临走前塞进去的。”
“那就好。”
叶知秋迅速找来浆糊,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蓝皮册子,把那信纸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又用浆糊封了边,做成了个账本的样子。
“莫七。”
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那个像影子一样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
“这东西,现在就送回王府。亲手交给王爷。记住,别走正门,走暗道。”
莫七接过那本伪装好的册子,也没多问,转身就没人了夜色里。
叶知秋看着窗外的黑影,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棋局,算是彻底掀开底牌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知秋的马车才刚停在西角门外,就看见福全正站在那儿搓手,看着像是一大早就没闲着。
“叶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福全迎上来,低声说道,“王爷在秋水院等了您半个时辰了。那脸色……沉得吓人。”
叶知秋点了点头,也没多话,加快了步子往里走。
进了秋水院,屋里那股子安神的药味还没散尽。
夜无痕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昨日那件玄色常服,连扣子都没解,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纸。
听到脚步声,夜无痕没抬头,只是盯着那信纸上的字,像是要把它看穿。
“母后……把后路给我留好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含着沙砾,“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以为她是去求情,去受委屈,去死……结果她是去给我找活路。”
叶知秋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放在膝头、用力握紧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现在知道了。”
叶知秋语气平平淡淡,“这不晚。既然路铺好了,咱们顺着走就是。”
夜无痕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底的迷茫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永安山庄子那封信,我要亲自去看。”
他站起身,反手握住叶知秋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找个支撑点,“还有那个密道入口。”
“好。”
叶知秋没拦着,这种事必须让他亲自确认,“我陪你……”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全的声音在帘子外头响起来,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奈。
“爷,叶姑娘——宫里来人了。”
夜无痕眉头一皱,松开叶知秋的手:“这么早?”
“是。”
福全隔着帘子回道,“是柳贵妃宫里的陈总管。说是贵妃娘娘昨儿个夜里整理旧库房,发现了一批皇后娘娘当年的旧物,说是要移交王府,问爷何时方便,这就让人送过来。”
夜无痕和叶知秋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叶知秋眼神一冷,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这柳贵妃,消息倒是灵通。前脚密信才刚到手,后脚她就要移交“旧物”。这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借着送东西的名头,来探探虚实?
夜无痕眼皮都没抬,冷声道:“这旧物,送得倒是时候。”
他转头看向叶知秋,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哪是送东西,这是送饵来了。
“接。”
叶知秋吐出一个字,眼神锐利,“既然贵妃娘娘有这份心,咱们不能不接着。”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袖口,大步往外走。
“福全,让他们把东西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