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领着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个黑漆木箱进了秋水院。
那箱子不大，也就半人高，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皮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了里面发灰的木茬。最显眼的是那把铜锁，上面积了层厚厚的铜绿锈，看着至少有三五年没开过张。
“爷，这就是柳贵妃娘娘送来的。”
福全抹了把头上的汗，退到一边，“来人说，这是皇后娘娘当年存在库房深处的，昨儿个整理库房才翻出来，想着物归原主。”
夜无痕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放在那儿吧。”
两个小太监把箱子轻轻搁在厅堂正中间的空地上，福全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则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把用明黄绸布包着的钥匙。
“爷，钥匙在这儿。来人说，这钥匙也是一并找到的。”
夜无痕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上。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烂。
他没伸手接钥匙，只是冲旁边的阴影处扬了扬下巴。
“墨一，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来。那是墨影卫的头领墨一，平时跟个哑巴似的，这会儿也是一声不吭。
他走到箱子前，先没碰那锁，而是从怀里掏出根银针，顺着箱盖的缝隙插进去，又沿着箱体四周划拉了一圈。银针拿出来，没变色。
接着他又拿出个扁扁的小皮囊，在锁孔附近吹了些粉末，那是专门验机关暗弩的。
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墨一站直了身子，抱拳道：“爷，没毒，没机关。就是口死锁，得用钥匙。”
夜无痕这才伸手接过福全手里的绸布包，拆开，露出一把同样生了锈的小钥匙。
“开吧。”
墨一领命，拿过钥匙，费了点劲才捅进锁孔里。
“咔嚓。”
一声闷响，那锁开了。
夜无痕没让旁人动，自己站起身，几步走到箱子跟前，伸手把箱盖掀开。
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儿扑面而来，混杂着那股子劣质熏香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箱子里乱糟糟的。
最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女装，料子不算顶好，也就是普通富贵人家的穿度，甚至袖口都有些磨破了。底下压着几本手抄的佛经，还有一叠用红绳系着的信件。
夜无痕看着那些东西，眼神有些发沉。
“拿出来。”
叶知秋站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周嬷嬷赶紧上前，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衣服抖了抖，没藏东西；佛经翻开，也就是普通的《金刚经》；那些信件拆开看了几封，全是以前宁家那边寄来的家常话，问安的、说收成的，没什么要紧事。
周嬷嬷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清空了，有些失望地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娘娘，这……看着像是些不值钱的家当。”
叶知秋没说话。
她走到箱子边上，弯下腰，伸手在空荡荡的箱底摸了一把。
木底子很凉，有些粗糙。
她的手指在箱底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有些发空。
“把底板撬开。”
叶知秋站直了身子，语气笃定。
墨一没废话，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刀尖顺着箱底的缝隙一挑，那层铺着的锦缎衬布就被划拉开了，露出了下面的一层薄板。
再一用力，那薄板被掀了起来。
箱子底部果然有个浅浅的暗槽。
暗槽里没别的东西，孤零零地躺着一块铁牌子。
叶知秋伸手把那铁牌子拿起来。
这令牌不大，也就掌心宽窄，黑沉沉的铁质，边缘很不平整，像是从中间被人硬生生劈开的。
断口处参差不齐，上面只刻着半个字——“宁”。
字迹古朴苍劲，哪怕只剩了一半，也能看出那股子肃杀气。
叶知秋把那半枚令牌递给夜无痕。
夜无痕接过去，指腹在那粗糙的断口上摸了摸，手指微微收紧。
“是母后的东西。”
他声音很冷，“当年宁家老太爷给母后的信物。可这令牌……怎么会只有一半？”
叶知秋盯着那令牌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王爷，这道理还不简单吗？”
她指了指那断口，“一刀两断。柳贵妃把这一半送回来，就是在告诉你，另一半在她手里。”
这就是个饵。
把这一半送回来，就是明着告诉夜无痕：我知道这令牌是干什么的，我也知道怎么用，但我手里捏着另一半，你要想调动北疆旧部，就得过我这关。
夜无痕把令牌攥进手心，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她在跟我谈条件。”
“她是想让你知道，这棋盘上，她也是个下棋的人，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叶知秋转过身，看着箱子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衣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柳贵妃既然要把这半枚令牌当筹码，直接给就是了，何必还要塞在箱底暗格里，上面还盖这么一堆破烂？
这不像是在示威，倒像是在……打哑谜。
她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几件旧衣服，一件件地仔细摸索。
那是件半旧的棉袄，针脚细密，是宫里手艺。
她的手指在棉袄的领口处停住了。
那里头有个硬硬的小角。
叶知秋没出声，指甲用力一扣，把那领口最里面的衬布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笺。
那纸笺薄得像蝉翼，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叶知秋把纸笺展开，凑到夜无痕面前。
“王爷，您看这个。”
夜无痕低头看去。
那字迹极小，若是眼神不好的人根本瞧不见，而且那笔锋圆润，看着有些眼熟。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另一半在永安山。”
夜无痕瞳孔猛地一缩。
叶知秋拿着纸笺的手指轻轻搓了搓，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她把那纸笺在手里晃了晃，“柳贵妃送来半块令牌示威，可这箱子的主人——皇后娘娘，却早就留了后手。这纸条要是柳贵妃放的，她没必要把令牌留着；要是皇后娘娘放的……”
她看了一眼夜无痕：“这说明，那另外半块令牌，压根就不在柳贵妃手里，而在永安山。”
夜无痕看着那张纸条，胸口起伏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备马。”
他把那半枚残缺的令牌往袖子里一揣，大步往外走，“去永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