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半残缺的令牌就在桌案上，黑沉沉的一块铁，断口处崭新，和周围那层厚厚的包浆格格不入。
屋里没点太多灯，光线有些暗。夜无痕坐在桌边，眼睛盯着那块铁牌，像是想把它看出朵花来。叶知秋坐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也没喝，就那么干坐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阵子，叶知秋把茶盏放下了，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王爷，这事儿透着股子怪味儿。”
她伸手指了指那半块令牌，“柳贵妃把这东西送回来，不是手滑，也不是好心。她是想告诉你——你母后的那些秘密，她全都知道。”
夜无痕抬起眼皮，神色有些倦怠，眼底却清明得吓人。
“宁家令牌能调北疆三关兵马，这事除了母后，只有宁家老太爷知道。柳贵妃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她想让你琢磨的地方。”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凉凉的，“她手里要是没点实锤，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这半块牌子送回来？她这是在向你亮底牌——我知道你母后的底细，我也知道这令牌是干啥的。”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
“她没把这牌子毁了，也没扣着不给，偏偏挑这个时候送回来。”
他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她是在等我主动找她谈。”
只要夜无痕为了另外半块令牌去找柳贵妃，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急需要这东西，承认了自己的软肋被对方捏住了。到时候，柳贵妃想要什么，还不就是张开口的事？
“她想谈，王爷，您觉得她想换什么？”
叶知秋问得很直接。
夜无痕没接话，视线落在那张写着“另一半在永安山”的纸笺上。
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皇后留下的纸条说另一半在永安山，可柳贵妃却送来这半块，暗示另一半在她手里。
要么是皇后当年瞒天过海，把真的一半藏在了永安山，柳贵妃手里的那一半是假的，或者是没用的废牌；要么就是柳贵妃被皇后耍了，至今还以为手里的那一半才是关键。
但无论哪种，柳贵妃现在的动作很明确——她在逼夜无痕摊牌。
“她想换什么，现在还不重要。”
夜无痕声音沉了几分，“重要的是，我一主动，这盘棋我就输了先手。她捏着‘另外半块’的由头，能从我这里挖走多少东西，全看她心情。”
“那就让她等。”
叶知秋接话接得很快，眼神利落，“这买卖既然是她挑头做的，那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您越是沉得住气，她心里就越没底。她送这东西来，就是想看您急赤白脸地跑过去求她。您要是不动，难受的就是她了。”
夜无痕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按兵不动？”
“对，按兵不动。”
叶知秋伸手拿过那半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但这不代表咱们就干坐着。她想跟咱们玩心眼，咱们就得查清楚，她这心眼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查。”
叶知秋转过身，语气笃定，“查她手里那半块牌子是哪来的。如果是她亲手从皇后那儿夺走的，那她手上沾的血，就不止这一桩。如果能查出她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咱们就能知道当年宫里到底有多少鬼魅魍魉参与其中。”
夜无痕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千机阁的手脚够快吗？”他问。
“已经在查了。”
叶知秋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今儿下午福全把箱子抬进来的时候，我就让人去查柳贵妃宫里这几年新进的人，还有那些‘消失’的老面孔了。这种大事，她不可能自己亲自动手，底下做事的人，总会留下点印子。”
夜无痕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动作。
这女人，总是比他想的还要快一步。
“行。”
夜无痕站起身，把那半块令牌和纸笺一并收进袖子里，“那就再等等。我看她柳贵妃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客人’。”
……
这一夜，摄政王府的灯火没怎么灭。
柳贵妃送来的那箱旧衣服被重新封好，扔进了库房最角落，就像是真的一样——被主人遗忘了。
而千机阁的暗线，却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蜘蛛，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叶知秋才等到消息。
她正在屋里看账本，周嬷嬷领着个穿灰衣的小厮进来了。那是千机阁在京城的眼线之一，代号“老三”，看着不起眼，扔人堆里都找不着，但查起陈年旧事来，比谁都有一套。
“掌柜的。”
老三压低了声音，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一拱手，“您让查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叶知秋放下账本，示意周嬷嬷守着门：“说。”
“柳贵妃手里那半块牌子，咱们没见着，但咱们查到了她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老三吞了吞口水，语速极快，“当年皇后宫里有个叫翠屏的宫女，是皇后娘娘从宁家带过来的心腹。三年前，也就是皇后娘娘仙逝后没多久，这翠屏就被柳贵妃找了由头，打发出宫‘养老’去了。”
叶知秋眉头一皱：“打发出宫？”
这种心腹大丫鬟，按理说就算主子没了，要么殉葬，要么去守陵，要么就在宫里颐养天年，很少有这么‘好心’让出宫养老的。
“没错。咱们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这翠屏出宫后，没回老家，直接被柳贵妃安排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小院里。那是柳贵妃名下的私产，平日里有个老婆子伺候着，翠屏就在那儿‘养病’。”
老三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的去那片转悠了一圈，那院子把守得挺严，外头看着破，里头日子过得不错。而且……小的瞧见那翠屏今日傍晚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串佛珠，看着精神头挺好。”
叶知秋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就对上了。
柳贵妃这是把人藏起来了，留着一手。这翠屏既然是皇后从宁家带来的心腹，那肯定知道不少内情。甚至那半块令牌，很可能就是这翠屏在皇后死后，趁着乱劲偷出来献给柳贵妃的。
“她在西郊哪个位置？”
“回掌柜的，就在西直门外头，五里地左右的那个李家老宅。”
叶知秋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翠屏现在还不能动。”
她沉声说道，“她是柳贵妃手里的一根线，咱们要是动了，柳贵妃立马就会知道咱们查到这儿了。既然要装傻，就得装到底。”
“那咱们……”
“让人盯着。”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日夜盯着。进出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哪怕她多吃了一口饭，都要给我记下来。这老姑娘手里，肯定不止那一半令牌的事儿。”
老三应了一声：“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老三退下，屋里又只剩下叶知秋和周嬷嬷。
周嬷嬷有些愤愤不平：“娘娘，这翠屏也是个没良心的！皇后娘娘对她那么好，她居然敢偷主子的东西去投靠柳贵妃！这种人，就该早点抓起来问问清楚！”
“嬷嬷，别急。”
叶知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现在还是柳贵妃手里的牌，咱们动不得。但只要她还在京城，还在那院子里，这牌早晚得打到你手里。”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秋香的声音：“娘娘，王爷下朝回来了，这会儿正往秋水院来呢。”
叶知秋一听，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迎迎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夜无痕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几份公文，看来是一路都没歇着。
见了叶知秋，他停下脚步，第一句话就是：“查到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急着说细节，只是侧过身子，让他进屋：“查到了一条大鱼。柳贵妃当年手里的东西，是从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叫翠屏的宫女手里拿的。这会儿人就在西郊李家老宅，日子过得挺舒坦。”
夜无痕听完，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槛里，身后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翠屏……”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底寒意骤现，“我想起来了。母后走的那晚，只有她在里屋守着。她说母后有话要留给我，把我支去了外间。”
夜无痕抬起头，看向叶知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原来是她。”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门扇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
“王爷，人既然锁定了，什么时候去‘看看’这位老熟人，您说了算。”
夜无痕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既然她在‘养老’，那本王就让她养不成这个老。”
他转头看向叶知秋：“今晚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