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那地界儿有些荒,一路上全是野地,马车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叶知秋下了车,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会儿天色昏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看着就像是那种阴魂不散的鬼天气。
面前是个破落的小院子,院墙塌了一半,用柴火棍勉强补着。那扇柴扉也没锁,风一吹就吱呀乱叫。
“娘娘,小心脚底下。”
秋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食盒,那是路过镇上买的一碗热汤面,还冒着热气。
叶知秋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破门。
屋里一股子霉味混合着苦涩的药渣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疼。那味儿太冲,像是半年没洗的药罐子被人砸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靠在墙角。床上躺着个人,身形单薄得像把干柴,陷在烂棉絮里几乎看不出来是个活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团“干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白发黄,瞳孔有些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翳。
“谁啊……”
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柳贵妃娘娘那儿……不是给过钱了吗?这月例钱还没到日子呢……”
叶知秋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杌子坐下。
她伸手接过秋香手里的食盒,把那碗热汤面端了出来,香气瞬间冲淡了那股子霉味。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叶知秋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递到那老妇人嘴边。
老妇人本来还想骂人,可闻着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大概是饿极了,张开干瘪的嘴,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那老妇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也退下去一点。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叶知秋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定住了。
“你……”
老妇人喘了口气,嗓音有些发颤,“你这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像极了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叶知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汤碗放下,神色平静。
“我是她儿媳。”
这句“儿媳”,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气沉沉的破屋子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那老妇人——翠屏,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本来毫无生气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叶知秋。
“你是……摄政王妃?”
她哆嗦了一下,枯瘦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像是想去抓叶知秋的袖子,可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乎是不敢碰。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柳贵妃娘娘说……说这辈子都没人能……”
“我是来替他问个信儿的。”
叶知秋打断了她,语气平平淡淡,“问完了,我就走。你也知道,这地方藏不住人。”
翠屏听完,身子一软,重重地瘫回了枕头上。眼泪顺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没一会儿就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造孽啊……真是造孽……”
她嘴里喃喃自语,忽然猛地坐起身,那动作大得差点把那把老骨头给折了。她一把抓住了叶知秋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骨都在叶知秋腕子上勒出了印子。
“妃子娘娘……我有话……我有话要带给殿下!”
翠屏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悔恨,“令牌……那半块令牌,是被柳贵妃拿走了。可娘娘……娘娘早料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任由她抓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安抚道:“嬷嬷慢慢说,怎么说?”
“假的!柳贵妃拿到的那半块,是假的!”
翠屏压低了嗓子,嗓音尖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娘说过,宁家的东西,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人拿了去?那是娘娘特意让人仿制的赝品,专门留着给那些贼人‘偷’的!”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假的?
柳贵妃送来那半块令牌,看着无论是材质还是断口,都跟真的一模一样。若不是皇后有心算计,谁能分得清真假?
“那真的呢?”
叶知秋盯着她的眼睛,“真的那一半,在哪儿?”
翠屏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她指着窗外,又像是指着虚空,手抖个不停。
“真的那块……被娘娘嵌进了一架紫檀木的屏风里。”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那是太后娘娘寿宴时要用的屏风。娘娘说……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柳贵妃绝对不会去碰的地方。柳贵妃那个人生性洁癖,最讨厌那种陈旧厚重的木器,每年寿宴也就是走个过场,绝不会多看一眼。”
“屏风……”
叶知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屏风现在在哪儿?”
“在……应该在宫里的内库,或者太后宫里。那是御用之物,寿宴一完就会收起来。”
翠屏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那碗汤都要吐出来。
叶知秋赶紧扶住她,给她顺着气。
“好了,话带到了,你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叶知秋轻声说道。
翠屏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瘫在床上,眼神又开始涣散。她看着房顶那结着蛛网的横梁,眼神有些空洞。
“告诉殿下……娘娘一直都在保护他。哪怕走了……也在看着他……”
叶知秋没再多留。
这种将死之人,心里那点念想就算是熬干了。她把剩下的汤面放在床头,带着秋香退出了屋子。
外头的风更大了。
回程的马车上,叶知秋一言不发。
她手指在那个空置的食盒上点着,节奏很快。柳贵妃拿着假令牌当宝贝,还要以此要挟摄政王府,这本身就是个笑话。但这笑话若是不戳破,夜无痕就得一直被吊着。
“娘娘,咱们现在回府?”秋香问。
“回。”
叶知秋风尘仆仆地进了秋水院,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就看见周嬷嬷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件大氅像是要给谁送去。
见叶知秋回来,周嬷嬷赶紧迎上来:“哎哟我的娘娘,您这是去哪儿了?这一身灰头土脸的,王爷刚才还问您呢。”
叶知秋没接话,伸手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嬷嬷。
“嬷嬷,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太后娘娘每年寿宴,那架摆在正厅正中间的紫檀木大屏风,您记得吧?”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啊。那是前朝的老物件了,紫檀木雕的‘百鸟朝凤’图,沉重得很,平时都是拆开了收在库房里,每年寿宴前才搬出来擦洗。”
“现在在哪儿?”
周嬷嬷想了想,有些不解地看着叶知秋:“应该在宫里的内务府库房收着呢。那是御用之物,平时不敢乱动。怎么了娘娘?那屏风有什么不妥?”
叶知秋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屏风的名字起得不错。”
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进周嬷嬷的耳朵里:“备水,我要沐浴。洗完了,咱们还得去给王爷报个喜。”
周嬷嬷挠了挠头,一头雾水,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总觉得这喜讯里头透着股子让人摸不透的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