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一张洒金的礼单,边角有些卷曲。
叶知秋手里捏着根朱笔,在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头点了点,力道有些重。
“三天后。”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外头的天色有些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佛诞日就在三天后。每年这时候,各府命妇都要进宫陪着太后抄经祈福,这可是个不用请柬就能进慈宁宫的好由头。”
周嬷嬷正拿着抹布擦拭着那几个空置的梅瓶,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娘娘是想走这条路子?”
周嬷嬷眉头皱着,有些犹豫,“慈宁宫那地界儿,规矩大得很。平日里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盯着,更别说佛诞日这种大场合。各府女眷都在,眼杂得很。”
“眼杂才好。”
叶知秋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声轻响,“越乱越好,水浑了才好摸鱼。嬷嬷,您再去打听打听,往年这佛诞日,太后宫里的摆设是个什么章程?特别是那架紫檀木的大屏风,平日里都在哪儿摆着?”
周嬷嬷一听就明白了,这又是为了那令牌的事。
“老奴这就去。”
周嬷嬷把抹布一扔,转身出了门。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功夫,周嬷嬷就回来了,脸上带着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进屋就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问着了!运气那是真好!”
叶知秋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那屏风平日里都是锁在慈宁宫正殿西侧的小佛堂里头,说是太后娘娘那是心爱之物,也是那是先皇后娘娘留下的念想,轻易不示人。”
周嬷嬷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可佛诞日不一样。这日子口太后要在正殿设宴,招待各府诰命。正殿地方有限,那小佛堂要腾出来给各位夫人歇脚。加上太后信佛,觉得那屏风上雕的‘百鸟朝凤’是祥瑞,每年这时候都会让人把屏风搬到偏殿去,说是让来祈福的夫人们也能沾沾福气,图个吉利。”
叶知秋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
“偏殿……抄经也是在偏殿吧?”
“对对对!就在偏殿!”
周嬷嬷连连点头,“各位夫人上午进宫,先在偏殿抄一个时辰的《金刚经》,午时正刻去正殿用膳。这期间,那屏风就摆在偏殿正中间。”
“这就是机会。”
叶知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发亮,“抄经的时候人多手杂,我不便动手。但午膳时分,大家都去了正殿吃席,偏殿若是空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那时候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可偏殿能没人守着吗?”周嬷嬷有些担心,“太后宫里的宫女也不是摆设。”
“这就要看怎么腾挪了。”
叶知秋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书房找王爷。这事儿,光靠我不行,还得让他出点力。”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墨香混着纸墨味。
夜无痕正坐在案后批阅折子,手边的茶盏已经见底了。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只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又接着划拉下去。
“想好了?”
他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叶知秋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想好了。三天后佛诞日,我进宫抄经。屏风会摆在偏殿,我趁着午膳时机动手。”
夜无痕批阅的手速没变,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太后宫里的侍卫换了批,都是柳贵妃安插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把一本批好的折子合上,扔到一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哪能是一个人。”
叶知秋看着他,笑了笑,“府里这么多人,还能少了给我打掩护的?”
“不行。”
夜无痕拒绝得干脆利落,“墨一跟着。”
“墨一?”
叶知秋愣了一下,“那可是墨影卫的头领,让他进宫?身份上也不好遮掩啊。”
“扮作杂役。”
夜无痕重新拿起一本折子,语气不容置疑,“宫里每年佛诞日都要征用一批杂役进宫搬抬杂物。墨一手脚稳,身形也普通,混进去不难。”
他抬眼看向叶知秋,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执拗:“让他去偏殿守着。若有意外,他能第一时间把你带出来。”
叶知秋看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你这可是越发的紧张了。之前让我去千机阁当掌柜也是派人跟着,如今进个宫还要把墨影卫头领塞进去。”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被人拐了?”
夜无痕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接那个玩笑话,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叶知秋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行吧,嗯就是怕。承认得倒是痛快。
“行了,依你。”
叶知秋站起身,伸手把他手边那摞折子稍稍理了理,“墨一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不过若是让他动手取牌,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关键时刻,还得是我自己来。”
“嗯。”
夜无痕又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那双手上,“小心点。别硬来。”
“知道了。”
……
出发的前一晚,夜里的风有些凉。
叶知秋洗漱完,靠在床头没睡。那个被她从永安山带回来的半块假令牌,此刻正放在枕头边上。
那是块做得极真的赝品,若是翠屏那老婆子不说,谁能想到柳贵妃手里拿捏了这么久的把柄,竟然是个假的。
“假令牌换个真底牌。”
叶知秋捻起那块铁牌,指腹在断口处摩挲着,“柳贵妃怕是做梦都没想到,她那宝贝疙瘩,根本就是个废铁。”
她把令牌塞进枕下的暗格里,翻身吹灭了灯。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知秋就起了。
周嬷嬷早就备好了入宫要穿的衣裳——是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袄,头上也不戴什么金翠首饰,只插了根素银簪子。这副打扮,既符合摄政王妃的身份,又透着股子诚心祈福的意味。
“娘娘,车马备好了。”
周嬷嬷在外头催促道。
叶知秋点了点头,刚要出门,忽然见秋香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急匆匆地从后院跑过来。
“娘娘!娘娘等等!”
秋香跑得有些急,喘着气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刚才千机阁那边送来的急信,说是有要紧事。”
叶知秋脚步一顿。
千机阁的急信?这时候送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极匆忙。
“柳贵妃今日亦入宫,随侍太后左右,从未缺席。”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一跳。
柳贵妃也去?
也是,这位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这种场合哪少得了她。平日里她是想方设法躲着柳贵妃,今儿个倒好,这是要往同一个坑里跳了。
不过……
叶知秋把纸条揉在手心,冷笑了一声。
“去就去吧。反正这屏风里的东西,本来就该是我家的。”
她把那揉皱的纸条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看着火星窜上来,瞬间吞没了那点纸屑。
“走吧。”
叶知秋提着裙摆,跨出了院门,“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王府侧门,朝着巍峨的宫墙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