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宫里的檀香点得有些冲,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闷得人脑仁疼。
叶知秋跪坐在最后一排的蒲团上,手里握着杆狼毫笔,面前摊着张《金刚经》的空页。这都抄了一上午了,胳膊肘发酸,她也没敢动弹。周围的贵妇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连个咳嗽声都没有,生怕扰了太后的清修。
她的眼皮子都没抬,目光顺着那经文纸页的边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大殿中间飘。
那架紫檀木的大屏风就摆在正中间。
这东西是真沉,四个人抬都费劲,这会儿立在偏殿正对着门的位置,像是一堵墙。屏风上雕的“百鸟朝凤”确实精细,每一根羽毛都磨得锃亮,但这会儿叶知秋根本没心思看鸟。
她盯着的是屏风底座那块木头。
那是块整木雕出来的底座,看着浑然一体,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那是木纹断裂的地方。翠屏那老婆子说得没错,那地方确实有个机关。
午时到了。
外头钟磬声响了一声,那是开饭的信儿。
太后起了身,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往后殿走。各府的诰命夫人也赶紧放下笔,揉着手腕跟在后面出去。偏殿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下几个收拾笔墨的宫女。
“王妃娘娘,该去正殿用膳了。”
引路的嬷嬷走过来,笑着提醒。
叶知秋没动,她把手里的笔轻轻搁下,揉了揉手腕,眉头微蹙。
“嬷嬷,我这经文还差最后几句就抄完了,半途而废恐对佛祖不敬。”
她抬起头,露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再加上这几日有些伤风,不想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我想着,不如就在这儿把经抄完,顺便给太后娘娘拜一拜这屏风上的祥瑞,替王爷求个平安。午膳我就不去了,让周嬷嬷去御膳房领点素面就行。”
那嬷嬷一听这话,脸色稍微变了变,但这理由找得确实滴水不漏。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又是为了给太后祈福,要是硬逼着去吃饭,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既是如此,那奴婢去给娘娘通报一声。”
“有劳了。”
那嬷嬷转身刚要走,周嬷嬷就凑了上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嬷嬷手里,压低了声音:“嬷嬷行个方便,我家娘娘身子骨弱,这也是为了王爷的一片孝心。您看这偏殿乱糟糟的,要不您先带人去外头候着?我家娘娘拜完屏风就让人收拾。”
那嬷嬷捏了捏银子,脸色缓和下来。这偏殿里确实没剩几个人了,留个把时辰也没啥大碍。
“行吧,那我让人在外头守着,娘娘若是好了就喊一声。”
嬷嬷挥手,带着屋里剩下的几个宫女退了出去,顺手把偏殿的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叶知秋脸上的虚弱劲儿瞬间没了。她没急着起身,而是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架紫檀屏风前。
“墨一。”
她低声喊了一句。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正是墨一。他手里拿着块抹布,看着像是个打扫的,其实一直猫在那儿。
“爷,有人来过。”
墨一没废话,蹲下身指着屏风底座的一角,“这地上的灰,被人蹭过,还是新的。”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但也顾不上多想。她蹲下身子,顺着墨一指的地方摸索过去。
那道黑线果然是个机关。
她的手指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榫卯结构,用力往下一按,再往左边一旋。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机括咬合的声音。
屏风底座侧面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格。
那格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块冷硬的铁疙瘩躺在里头。
叶知秋屏住呼吸,伸手把那东西捏了出来。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拿到光底下一看,果然是块令牌。
这令牌看着跟柳贵妃送回去的那半块一模一样,但这块是完整的,没有被劈开。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宁”字,铁质泛着股子冷光。
真的。
叶知秋刚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屏风底座那弹开的木槽里。
那木槽边缘,有几道很深的刮痕,木茬都翻起来了,看着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撬过。
她心里猛地一跳。
有人比她先来过?
这屏风是太后之物,平日里都在小佛堂锁着,谁能进去撬这机关?
除非……是太后最亲近的人。
“王妃,快。”
墨一在旁边催促了一声,“外头有脚步声。”
叶知秋赶紧把令牌塞进袖口的暗袋里,反手把那小格盖上,用力按回了原位。
“走。”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快步回到刚才抄经的案几前。
墨一像阵烟一样,闪身躲到了大殿那一排高大的花瓶后面。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叶王妃?太后娘娘惦记着,特意让人给您送了碗燕窝来。”
刚才那个引路的嬷嬷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叶知秋手里重新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多谢嬷嬷。”
她把笔放下,让周嬷嬷接过那碗燕窝,“经文刚写完,正想去拜拜那屏风呢。”
“那正好,奴婢陪您过去。”
嬷嬷显然是不放心,一直盯着她。
叶知秋神色如常地走到屏风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几句祈福的话。
拜完,她转过身,对着嬷嬷笑了笑:“好了,咱们也去正殿吧,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
……
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叶知秋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马车辘辘远去,驶出了那片宫墙的阴影。
叶知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从袖子里把那块令牌重新摸了出来。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
令牌正面是“宁”字,毫无疑问。
她把令牌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三道关隘的图纹,线条简单粗犷,那是北疆宁家的旧图。
但在那图纹的边缘,靠近令牌底端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新痕迹。
那是用极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还没来得及生锈,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
那是个字。
笔画简单,一横一竖一撇。
叶知秋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眉头慢慢锁紧了。
那是个“柳”字。
她把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冷。
有人来过,找到了令牌,看了看,甚至可能拿在手里把玩过,然后又刻了个“柳”字放回去。
这是在示威。
也是留给她的信。
“柳贵妃……”
叶知秋把令牌紧紧攥在掌心里,那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她早就知道这儿有东西。”
但她没拿走。
她把这东西留在这儿,就是等着有人来取。
叶知秋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那巍峨的宫墙,眼神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