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进王府大门,叶知秋就没再歇着。
她让周嬷嬷把前后院都清了一遍,连只鸟都不许飞进来,自己则快步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桌上那盏油灯被挑得极亮,灯芯爆了个火花。
叶知秋从袖子里把那块刚从宫里带出来的完整令牌放在桌上,又从暗格里取出了柳贵妃送回来的那半枚。
两块铁牌,一黑一黄,对着摆着。
“拿出来。”
她低声吩咐。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手脚麻利地把两块牌子上的灰擦干净。
叶知秋拈起那块完整的令牌,又拿起柳贵妃给的那半块,试着把断口处往一块儿凑。
“咔哒。”
一声轻响,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周嬷嬷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娘娘,这……这就是一块牌子劈开的?”
叶知秋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把两块牌子重新分开,凑到灯底下细看。
这要是真的严丝合缝,那断口处的茬口应该像是树枝折断那样,参差不齐。可这两块牌子拼在一起是没缝儿,可那断面太整齐了,像是用锯子锯开的,而且……
她手指在柳贵妃那半块令牌上摸了摸。
“不对。”
叶知秋把那半块牌子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宁”字给周嬷嬷看,“嬷嬷你看这个字的笔锋。真令牌上的字,是用刀硬刻进去的,起笔重,收笔轻,带着股子北疆人的狠劲儿。”
她把那块完整的真令牌推过去:“你看真的这块。”
周嬷嬷凑近了看,真令牌上的“宁”字果然苍劲有力,像是一笔刻成。
“再看柳贵妃送回来这半块。”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这字迹边缘有毛刺,深浅不一,看着像是用模子铸出来后,又让人拿刻刀修出来的。这是仿品。”
周嬷嬷恍然大悟:“我就说嘛!那柳贵妃哪有那么好心把真东西送回来!可……若是假的,这做旧的功夫也太深了,要不是娘娘您看得细,怕是真看不出来。”
“这做旧的手艺是不错,可惜画蛇添足。”
叶知秋把那半块假令牌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真的令牌,从头到尾就是完整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分为二’的说法。皇后娘娘当年根本就没有把令牌劈开过。”
她想起之前那个叫翠屏的宫女说的话,皇后早就防着这一手。
柳贵妃手里那半块是假的,那当年皇后被截走的铁匣子里,装的也是这赝品?
不对。
叶知秋目光一沉。
屏风底座那道新刻的“柳”字,还有那些刮痕。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柳贵妃已经把屏风搜过了,而且找到了这块真令牌。
她找到了,看见了,甚至拿在手里把玩过,刻了个字,然后又放回去了。
“这女人……”
叶知秋喃喃自语,“她既然拿到了真令牌,为什么不拿走?反而刻个名字在上面,又放回原处?”
周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娘娘,您的意思是……”
“她在等我。”
叶知秋眼神沉了下来,“或者是在等王爷。她知道这东西是真的,也知道这东西就在屏风里。她不动,是因为她觉得这东西放在那儿比拿在她手里更有用。这是饵,也是个信物,她想看看,这东西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柳贵妃在赌,赌夜无痕会为了这令牌露出马脚,赌他会为了调动北疆兵马而不得不向她低头。
“可惜。”
叶知秋把那枚真令牌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她算盘打得再响,也没算到这令牌是真的,更没算到这牌子现在到了我手里。”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拨开几本厚重的账册,按了一下底下的机关。
书架侧面弹出一个暗格。
叶知秋把皇后那封泛黄的信,还有那张商路图取了出来,最后将这枚完整的真令牌放了进去。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
“现在,底牌齐了。”
叶知秋看着暗格慢慢合上,嘴角的线条才稍微柔和了一些,“有了这东西,北疆那三道关隘,就算是通了。”
周嬷嬷在旁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娘娘,这下王爷算是真的有靠山了。这可是宁家最后的底子啊。”
叶知秋点点头,刚想叫人倒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没锁,被直接推开了。
夜无痕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沾了点墨迹,像是刚从书房那边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几份公文,脸色看着有些疲惫,但眼底的精光却没散。
看见叶知秋站在桌边,他脚步没停,几步走到桌前。
视线扫过桌上那块还没收起来的假令牌,又看了看叶知秋那张肃然的脸。
“拿到了?”
他声音有点哑。
叶知秋没废话,转身把暗格重新打开,取出那块完整的真令牌,递了过去。
“真的。完整的。”
夜无痕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薄茧。那块沉甸甸的铁牌落在他手里,像是找到了归宿。
他低下头,拇指在那凸起的“宁”字上一笔一划地描着。
那动作很慢,像是要把那字刻进肉里。
书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晌,夜无痕才把令牌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替母后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着叶知秋,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这会儿却像是化开的冰水,深不见底。
叶知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平日里看着是个铁打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缺东西。这令牌是他亲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他能在京城站住脚的最后一块盾牌。
“说什么谢。”
叶知秋走过去,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那点墨迹拍了拍,“我是你媳妇,不帮你帮谁?再说了,这令牌拿到了,你手里有了兵权,我也跟着踏实点。”
夜无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很真。
他反手握住叶知秋的手,把那块令牌重新塞回她手里。
“收好。这东西以后归你管。”
叶知秋愣了一下:“给我?这可是调兵的令箭,放我这儿……”
“你比那些兵靠谱。”
夜无痕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叶知秋捏着那块冷硬的铁牌,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行,那我给你存着。缺钱还是缺人,随时来支取。”
夜无痕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令牌有了,接下来就是那铁匣。”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皇后那封信里提过,铁匣里装着通关密钥,也就是这令牌的使用之法。现在令牌在手,铁匣也不能落下。”
叶知秋看着他:“铁匣当年不是丢了吗?皇后说可能落在了拦截者手里,或者是还在京城某个角落。这么多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要上哪儿找去?”
夜无痕抬眼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铁匣的下落,我大概知道在哪里。”
叶知秋眉头一跳:“你知道?”
“嗯。”
夜无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漆黑的夜色里,“当年母后出事,那铁匣确实丢了。但我后来查过,拦截车队的人,并不是柳贵妃的人,也不是宫里的禁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那批人,使的是北疆的刀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