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外头的廊下挂了两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屋里没点灯，夜无痕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手里捏着那块刚拿回来的令牌，指腹在那一撇一捺上反复蹭着，像是要把那铁牌子的棱角都磨圆了。
“七年了。”
夜无痕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听着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为了那个铁匣子，我查了整整七年。”
叶知秋坐在他对面，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夜无痕抬起头，眼神在昏暗中有些发沉：“当年母后送出去的那个铁匣，半道上确实被截了。那一批劫匪，用的是宁家惯用的刀法，这事儿我早就查实了。但有个漏洞，一直让我想不通。”
他顿了顿，把令牌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些人既然是冲着铁匣去的，为什么没杀光商队的人？只杀了几个护卫，放走了那个带队的赵叔，还有个伙计。”
叶知秋眉梢动了动：“留活口？”
“不是留活口，是没顾上。”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因为那个伙计，在出事的前一天夜里，就把铁匣里的东西掏空了。他往里头塞了一匣子的石块，真东西，一直揣在他自个儿怀里。”
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亮了起来。
“那是母后的人。”
夜无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那个伙计叫阿福，是母后从宁家带出来的家生子，从小就在宁家长大。他那是条幌子，把那帮劫匪给晃过去了。”
“那阿福人呢？”
叶知秋追问了一句，“带着真东西跑了？”
“跑了。”
夜无痕点了点头，“他一路往北走，没敢回京，也没敢去报官。按照商路图那条线，他一直走到了北疆，到了宁家祖宅的地界上，然后人就像水蒸气一样，没了。”
叶知秋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消失了？”
“嗯。两年前，我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他媳妇。”
夜无痕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叶知秋的眼睛，“他媳妇说，阿福出发前给家里留了一句话。那话是这么说的——‘若我回不来，告诉京城的人，东西在宁家老宅的井里。’”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话一出来，叶知秋心里头那块拼图算是彻底补齐了。
铁匣是假的，真东西在井里。令牌是真的，现在在手里。
这局，算是彻底解开了。
“你两年前就知道这事儿？”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语气里带了点探究，“那你那时候怎么没动静？那可是宁家最后一点家底了。”
夜无痕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没动静？那时候我不敢动。”
他睁开眼，眸子里全是冷意，“那时候我手里没令牌，没信物，就这么冒冒失失跑到北疆去？宁家老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全是未知数。万一是陷阱？万一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私通外祖家图谋不轨？”
“而且，那时候我在朝堂上脚跟还没站稳，前脚一出京，后脚柳贵妃就能把王府给拆了。”
夜无痕说着，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凉了，他也不在意，仰头就灌了下去。
“我是想去的。但我得忍着。这口气憋了两年，今儿个才算是能顺过来。”
他说完，转头看向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现在好了。令牌在你手里，信物齐了。这北疆，我也该去瞧瞧了。”
“我跟你去。”
叶知秋接话接得快，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夜无痕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听这话，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
“你去？”
他上下打量了叶知秋一眼，“这一去几千里的路，风餐露宿的，不是去喝下午茶。”
“我知道。”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正因为路远，我才要去。这令牌是我拿回来的，这井里的东西，我也想亲眼看看是个啥样。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你这一走十天半个月，京城这边谁给你盯着？柳贵妃那边要是有了动静，或者是叶知柔又生出什么幺蛾子，隔着几千里地，你难道还能飞回来？”
夜无痕看着她，没说话，显然是被说动了，但眼神还是在她身上转悠，像是在找什么借口拒绝。
“而且，周嬷嬷说了，北疆那条路她熟。”
叶知秋把最后一张底牌拍了出来，“她当年跟着皇后走过不下十趟。有她在，比那些只会在地图上认路的侍卫强多了。”
夜无痕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最后落在她小腹的位置。
“你怀着身孕。”
他语气硬邦邦的，“四个月了，大夫说胎像刚稳，受不得颠簸。”
叶知秋一听这话，眉毛一挑。
“四个月是最稳的时候，过了这几个月，肚子大了反倒麻烦。再说了，那是去宁家老宅，那是你外祖家，我是去认亲的，难道还要挺着大肚子去？”
她弯下腰，视线跟夜无痕平齐，一字一顿地说道：“夜无痕，我是个大夫，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而且这一路上，墨影卫跟着，马车换成减震的软轿，我就不信能颠出个好歹来。”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反正令牌在我手里。”
夜无痕被她这话气笑了。
“威胁我？”
“那不敢。”
叶知秋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摆，“我是跟你商量。王爷，这路咱们得一起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一个人留下，你也得惦记着。不如凑一块儿，还能省份心。”
夜无痕没说话，手指在桌上那个空茶盏边沿敲了两下。
屋外风吹得窗棂哗啦啦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把桌上那枚令牌拿起来，顺手塞进叶知秋的手心里。
“那就去准备吧。”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让墨一去把马车那个软垫再加厚两层。要是路上你说累，咱们立马停下来歇着。”
叶知秋握着那块冰凉的令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知道了，王爷。”
她把令牌揣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周嬷嬷！把之前备好的那些厚衣裳都翻出来，北疆冷，咱们得带足了。”
夜无痕听着外头周嬷嬷一声脆生生的“哎”，还有那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站在廊下，看着那一轮刚爬上来的月亮，轻轻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去探秘，分明是要去搬家。
不过……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还没拿出来的通关文牒。
也好。若是真的找到了那铁匣，这京城，也就没什么是非待不可的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