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这一跪,把秋水院那一平实的青砖地砖磕得“咚”一声响。
“娘娘!”
她膝盖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北疆那条路,老奴熟。当年皇后娘娘怀着王爷的时候,老奴就跟着走过两遭。后来送东西回去,哪条道上有歇脚的破庙,哪条道上有狼,老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叶知秋正拿着笔在那张商路图上勾画,见状也没急着扶她,只是把笔搁下,那张图纸往旁边一推。
“起来说话。”
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图,“既然你熟,那就把这图给补全了。我要知道哪儿有水,哪儿能避风,哪儿可能有宁家的旧部。”
周嬷嬷赶紧爬起来,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了,凑到桌边,拿手指头在那图上划拉。
“娘娘您看,这是官道,好走,但关卡多。咱们得走这儿——”
她指着一条看着极细的线,“这是老商路,得翻过狼牙口。虽然难走点,但只要拿着令牌,那是咱宁家自个儿的道,没人查。”
叶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路线弯弯绕绕,看着险,但若真是宁家旧部把守,反而比官道更安全。
“行,就听你的。”
叶知秋点点头,转头看向正站在门口候着的秋香,“秋香,这几日你把府里的事儿都接过去。账本钥匙都在周嬷嬷那儿,待会儿你找她拿。”
秋香一听这话,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就要张嘴:“娘娘,您这是要……”
“我要出趟远门。”
叶知秋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平平,“这事儿别往外头嚷嚷。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在秋水院里静养。这几日府里要是有人来拜访,一律挡回去。就说大夫说了,得过几日才能见客。”
秋香听明白了,这哪儿是静养,分明是要悄没声儿地办大事去。
“那……叶侧妃那边?”秋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自打上次那药粉的事儿后,叶知柔就被赶去了偏院,说是“养病”,其实跟关禁闭也没什么两样。
“让她在那儿待着。”
叶知秋眼神冷了一下,“派两个婆子守着院门,没我的话,不许她迈出院子半步。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是。”
秋香赶紧应下,心里也有了底。这差事看着轻松,实则是个眼线活,得盯着那位别在关键时刻给府里添乱。
安排完府里的事儿,叶知秋也没闲着。
千机阁那边,她也得递个话。
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晚,她让墨一去把千机阁在京城的那个联络点管事叫了来,也没进门,就在回廊底下说了几句话。
“我离京这几日,所有的线报还是照旧送来。别送别处,就送秋水院,给秋香,让她给我归拢好了。等我一回来,立刻要看。”
那管事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打扮成个账房模样,听了直点头:“掌柜的放心,阁里的规矩都还在,误不了事。就是……掌柜的这趟出门,要不要带上几个人手?”
“不用。”
叶知秋摆摆手,“人带多了反而招眼。我有墨影卫跟着,够用了。”
……
到了晚饭那会儿,夜无痕回了府。
他今儿个在兵部耗了一整天,那身官服还没换,袖口沾了点朱砂印子。一进门,就把外袍给扒了,扔给旁边的福全。
“行程定下了?”
他一边洗手,一边随口问。
叶知秋正拿着块帕子给他擦桌上的水渍,闻言点了点头:“定下了。周嬷嬷带路,墨影卫跟着,扮成商队。你那边呢?”
“报备文书已经递上去了。”
夜无痕接帕子擦了手,“明面上是去北疆巡视边防,看看那几个新换防的营头。带一队亲兵,走官道。咱们在狼牙口那块儿汇合。”
这理由找得正大光明。
摄政王巡视边防,那是职责所在,谁也挑不出理来。至于实际上要去宁家老宅捞那铁匣子,那是后话。
“行,那就这么定。”
叶知秋把周嬷嬷画的那张详图叠好,揣进信封里。
这一夜,王府里头看着跟平时没啥两样,灯笼高高挂,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在暗地里紧着忙活。
叶知秋回了卧房,开始收拾行李。
也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素色衣裳,还有那一盒子的药针——那是她的防身家伙。最重要的,是那枚完整的令牌,还有皇后的信。
她把那荷包系在贴身的里衣腰上,拍了拍,确认那硬邦邦的铁牌子贴在肉上,才算是安了心。
正收拾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声。
“母后!”
门帘子一掀,个小肉球滚了进来。
小夜辰还没睡,穿着身小睡袍,手里还抓着个木老虎,那一脸的困意,可眼睛还瞪得圆溜溜的。
“秋香姨姨说你明天要出门,是真的吗?”
小家伙蹭到叶知秋跟前,仰着头,一脸的舍不得,“你要去哪儿?能不能带我去?”
叶知秋正把最后一件斗篷叠好,见状蹲下身,伸手帮他把睡袍领口拢了拢。
“母后是要去办件正事,得去很远的地方。”
她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睡,“那儿风大,还有狼,辰儿还小,去了会哭鼻子的。你留在府里,帮母后看着家,好不好?”
小夜辰瘪了瘪嘴,显然是不乐意,但想起叶知秋平日里的教导,小男子汉说话得算话,只好忍住了。
“那……那你要快点回来。”
他把手里的木老虎往叶知秋手里一塞,“这个给你。它能打跑大灰狼。”
叶知秋看着那个被他啃得漆皮都掉了一块的木老虎,心里头软了一下,接过来郑重地放在包袱最上面。
“好,母后带着它。”
“那……我也给你个宝贝!”
小夜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那宽大的袖子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才掏出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那石头也就是指甲盖大小,上面还沾着点泥。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递过来,掌心里全是汗。
“这是平安符。”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是我自己画的。你看,这有个圈,这有个点,这就是母后,这是辰儿。姨姨说带上这个就能平安。”
叶知秋捏起那块石头,借着烛光仔细瞧了瞧。那上面确实有用焦炭画的几道黑印子,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个啥,但在孩子眼里,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这可是好东西。”
叶知秋把那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里,那粗糙的石面硌得掌心微疼,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伸手抱了抱小夜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母后收下了。你在府里乖乖的,等母后回来,给你带北疆的奶豆腐吃。”
小夜辰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要吃甜甜的!”
“行,要甜的。”
叶知秋笑着把他推给门口候着的乳母,“快带世子去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等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叶知秋把那块带着泥印子的小石头,跟令牌放在了一块儿。
一个铁骨铮铮,一个灰扑扑。
这大概就是她这趟北疆之行,最大的底气了。
她吹灭了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闭上了眼。
明儿一早,该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