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那盏油灯,芯子剪了三回,火苗子还是不太稳,一跳一跳的,把屋里那点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叶知秋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三张图。
一张是早些时候周嬷嬷凭记忆画出来的北疆路线,笔触生硬,但胜在准确;一张是当初从商路里扒出来的宝藏图,那是宁家当年的老底子;还有一张,是昨儿个她让人照着令牌拓下来的铭文拓印,那上面的纹路跟北疆三道关隘的分布图是严丝合缝的。
她手里捏着根细炭笔,在纸上划拉来划拉去,眉头锁得有些紧。
“先是从京城出发,走官道三百里,在黑松林折向北,这就是赵叔商队当年的路。”
叶知秋嘴里念叨着,笔尖在“黑松林”那个位置重重点了一下,“铁匣子是在这一块儿被截的。那个叫阿福的伙计,就在这一段把东西调了包。”
笔锋一转,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直直地插向北边最角落的一个点。
“然后真东西就顺着力竭山脉南麓,送到了这儿。”
她在那张生宣纸的最上端,重重地写下了五个字:北疆宁家祖宅。
这三个线索,就像三条看不见的线,今儿个算是彻底绞在了一处。
皇后留了信,信里指了路;周嬷嬷画了图,图上标了道;令牌在手,那就是钥匙。
这局棋,到了该收官的时候。
“娘娘,趁热把药喝了。”
周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那味儿有些冲,是用安胎的药材熬的,还加了点补气的方子。
她把药碗搁在桌角,眼神往桌上一扫,目光落在那张刚刚画好的路线图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瞪大了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这……”
周嬷嬷指着那条最终指向宁家祖宅的线路,手指头有些抖,“这条道儿,老奴认得。”
叶知秋把笔搁下,端起那碗药,也没嫌苦,一口气闷了半碗,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去过?”
“去过。”
周嬷嬷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回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那是皇后娘娘走之前三年的事儿了。那年秋天,老奴随娘娘回宁家省亲。这宁家祖宅在后山脚下,前头是片老林子,那是真的荒凉,方圆几十里地都没个人烟。”
她说着,手在那图上比划了一下:“这宅子早就没人住了,就连宁家最后的那些旁支,也都搬去了城里。娘娘当年去,也就是去给老太爷上柱香,拜拜祖宗。”
“后院呢?”
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后院什么样?”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后院啊……乱得很。杂草长得比人高。倒是有一口井,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井还能用吗?”
“早不行了。”
周嬷嬷摇摇头,语气笃定,“那是一口枯井。老奴记得清楚,娘娘当时还站在井边看了好半天,扔了块石头下去,那是‘咚’的一声闷响,里头全是干土和枯叶,连点水星子都没有。娘娘当时还说呢,这井枯了,宁家的气数也就尽了。”
“枯井……”
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锐利,“这世上最藏得住东西的地方,往往就是这种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死地。要是那井里全是水,扔个铁匣子进去,早就锈得看不出样儿了。可若是枯井,那就不同了。”
那地方干燥,阴凉,还没人会去窥探。
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是真稳,也真绝。
“看来,咱们这趟是必去无疑了。”
叶知秋把剩下的半碗药喝完,将那张画好的路线图折起来,压在烛台底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轻不重,听着就沉稳,落地有声,不像是一般的丫鬟婆子。
周嬷嬷耳朵尖,一听这就知道是谁来了,赶紧把空药碗收起来,躬身退到了一边。
门帘子一掀,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还没换那身朝服,深紫色的锦袍上沾着些许墨迹,那是批阅公文时不小心蹭上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也不见愁容,就是一副办完公事回来的平淡模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嬷嬷,什么都没问,就像没看见那些东西似的。
“寅时出发。”
他走到桌边,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挑亮了些,“现在该睡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叶知秋看了看他眼底那两团青黑,显然这几日他也没睡踏实。这次去北疆,说是巡查,其实那就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一遭,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图纸我都理顺了。”
叶知秋把烛台挪开,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周嬷嬷,“嬷嬷,你把这个收好,明儿个路上对照着看。”
周嬷嬷赶紧接过来,揣进怀里,福了福身子,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夫妻俩。
夜无痕见她还要收拾桌上的笔墨,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放那儿吧,明儿个墨一会来收拾。”
他语气淡淡的,手掌心却热烘烘的,“你现在要是再折腾,这身子骨到了北疆怕是要吃不消。周嬷嬷说了,你这胎像虽然稳了,但也经不起熬。”
叶知秋顺从地松了劲儿,任由他拉着自个儿站起来。
“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熄灭的烛火上,“这一去,少说也得半个月。京城这边,虽然留了秋香看着,但叶知柔那边……”
“她翻不出浪来。”
夜无痕截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让人把偏院的门封了一半,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不许进出。她要是敢闹,就让福全去给她‘讲规矩’。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千机阁的暗卫都在暗处盯着,她要是敢往柳贵妃那儿递半个字的消息,信不信我让人把她的舌头拔了。”
这话说的,那是真狠。
但听在叶知秋耳朵里,却觉得格外顺耳。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叶知秋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领口那蹭上的墨迹,“你也早点歇着。明儿个还要赶路,寅时就要起,那可不是个好时辰。”
夜无痕“嗯”了一声,却没动弹,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对了——明天我坐你那辆马车。”
叶知秋正准备往床边走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你那辆马车呢?”
摄政王出行,那都是有规定的仪仗车驾,宽敞威风,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挤到她这女眷的车里来?
夜无痕眼皮都没抬,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两个字:
“坏了。”
坏了?
叶知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堂堂摄政王府,财大气粗,马厩里养着几十匹好马,备着十几辆上好的马车。就在刚才,她还看见福全在指挥人擦拭那辆王爷专用的玄铁马车呢,那漆面亮得都能照见人影。
这眨眼的功夫,就坏了?
“怎么坏的?”
叶知秋明知故问,眼底带着点笑意,“是轮子断了,还是车轴折了?”
夜无痕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去看她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
“就是坏了。修不好。”
他说着,转身就往里间走,脚步那叫一个快,“今晚早些睡,明天还得赶路。”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马车坏了,分明就是这人不想一个人在那空荡荡的车厢里闷着,想赖在她这儿蹭个座,顺便看着她这孕妇别在半道上出了什么事。
“行,坏了就坏了吧。”
叶知秋也没戳破他,跟在他后头进了里间,“那王爷明儿个可得挤着点了。我这马车可没你的那辆宽敞,到时候要是腿伸不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夜无痕走到床边,伸手把那锦被掀开一角,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挤挤暖和。”
叶知秋摇了摇头,把外裳脱了,挂在屏风上。
这一夜,注定是个短觉。
但有了这盏灯,有了这张图,还有那个嘴硬心软的人,这漫长的北疆路,看着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