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像是怕吵醒了谁。
出了北门,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湿漉漉地挂在树梢上,把那远处的山影遮得严严实实。
叶知秋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个小茶炉,添了块炭。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京城那巍峨的城门楼子已经缩成了一小块黑斑,连王府的飞檐都瞧不见了。
放下帘子,她一抬头,就见夜无痕正歪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那一侧是官道旁的野树林子,没什么看头,枯枝败叶的一大片。可他看得认真,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像是在数那树上有几个窟窿眼。
“外头风大。”
叶知秋把刚温热的一杯茶递过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夜无痕没接茶,只是把那车帘子稍微掀高了点,指着外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那棵树。”
他声音有些低,混在车轮滚动的声音里,听着有些飘忽,“我七岁的时候,在那底下歇过脚。当时母后给我买了个糖人,还没吃就化了,我哭了一鼻子。”
叶知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树还在,就是比印象里更老了,树皮裂得像是老人的手背,树干上还留着当年系马缰绳磨出来的印记,现在已经长合了,变成个树瘤子。
“七岁……”
叶知秋算算日子,“那是皇后娘娘带你回北疆省亲的时候?”
“嗯。”
夜无痕点了点头,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却没收回来,“那时候觉得这路真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马车里全是药味儿,母后一路都在咳嗽,可到了这棵树下,她非要下车走走,说是腿麻了。”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叶知秋没去打扰他。这男人平日里跟个铁打的似的,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今儿个倒是难得,肯张嘴说两句旧事。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时辰。
外头的景色变了。从平坦的官道变成了有些颠簸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坡。
“爷,娘娘。”
外头忽然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听着有些喘,“前头那是‘鬼见愁’,路窄,一边是悬崖。咱们得慢着点走,把马脚程收一收。”
周嬷嬷骑着马跟在车辕边上,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可眼睛却亮得很。她这一路上没怎么歇着,时不时就要赶上来指指路,生怕车夫走了神。
“老奴记得清楚。”
周嬷嬷指着前头一个拐弯处,“当年皇后娘娘的马车就在那儿陷了轮子。当时雨大得跟瓢泼似的,娘娘怕惊了马,硬是下车推车,那一脚踩在泥里,靴子都拔不出来了。”
夜无痕听了这话,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破庙呢?”
他问。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对对对,过了这个坡就是!那是座山神庙,早就塌了一半。当年咱们在那儿避雨,娘娘还把自己的斗篷给王爷盖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话音刚落,马车转过了那个急弯。
一座破破烂烂的小庙就立在那半山腰上。
庙顶上的瓦片早就没了一半,露着黑乎乎的房梁,那扇门也没了,就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像张着张缺了牙的嘴。
夜无痕看着那座庙,手指在膝盖头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天雨真大。”
他喃喃道,“我就缩在母后怀里,听着外头打雷。母后一直在念经,声音很稳,一点儿都不像是怕的样子。后来……后来我就再没来过这儿。”
叶知秋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现在来看看也好。”
她轻声说,“这一路没变多少,还能找着当年的影子,也是福气。”
夜无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眸子里,这会儿像是化了点冰,透出股子温吞劲儿。他反手握了一下叶知秋的手,没说话,但力道不轻。
……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斜,把那荒原染得一片血红。
车队终于到了今儿个的目的地——黑石驿站。
这是个老驿站了,建在两座山中间的坳口上,风大,石头多,连墙皮都是黑灰色的。
车刚停稳,夜无痕就跳了下去。
他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车辕上,手扶着车棚,目光越过驿站的院墙,直直地往北边看去。
那边是一脉大山,隐在暮色里,看着像是一条趴着的黑龙。
叶知秋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风卷着沙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侧头看着夜无痕的侧脸。
“想什么呢?”
夜无痕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踩得板实的黄土地上。
“我在想……”
他声音有些沉,“母后当年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站在这儿,看着那座山。”
那时候她身子弱,又带着个孩子,前路茫茫,后头还有追兵。那种心境,跟现在大包小包、带着令牌密信来寻宝的他们,完全不一样。
“她那时候,心里肯定苦。”
叶知秋叹了口气,“但也肯定盼着这一天。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地走回来,把没办完的事儿办了。”
夜无痕没接茬,只是抿紧了嘴角。
这时候,驿站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盏油灯,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满脸褶子,看着得有六十往上了。
老头本来是出来迎客的,可当那昏黄的灯光扫到夜无痕脸上时,他猛地停住了脚。
那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鬼魂似的。
“这……这位爷……”
老头嗓子有些劈,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您……您是不是二十年前来过?”
夜无痕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扫向这老头。
“你认得我?”
他可是摄政王,平日里露脸的机会不多,这荒郊野岭的老头怎么能认得?
老头激灵了一下,像是怕这煞气重的爷动手,赶紧摆手。
“不不不,爷您别误会。老奴眼拙,记不住名讳。就是……就是看着您这眉眼,跟当年那位夫人留下的画像上,长得是一模一样。”
老头把油灯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那位夫人当年也是傍晚到的,带着个病歪歪的小少爷。临走的时候,她给了老奴个东西,说是……”
他看了一眼夜无痕,咽了口唾沫。
“说是‘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这个信物来,或者长得跟画上一样的人来了,就把这东西交给他’。要是没这个人来,这东西就烂在地里,谁也不给。”
夜无痕眼神一凝。
“什么东西?”
叶知秋站在旁边,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这皇后娘娘,当真是把这路铺到了每一块砖瓦里。
老头没立刻回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里头那黑漆漆的屋子。
“东西就在后头那口咸菜缸底下埋着呢。老奴没敢动,也没敢跟旁人说。”
他弯下腰,做出个请的姿势,“爷,您要是那就是那位,这就跟老奴去取?”
夜无痕看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又看了看叶知秋。
叶知秋冲他点了点头:“去取。”
夜无痕迈开步子,往那驿站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侧头看着那老头:“当年那位夫人——我母后,她留了什么话吗?”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摇摇头:“话没多留。就只说了一句——‘路不好走,但那是回家的路’。”
夜无痕脚步一顿。
他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脊梁,像是要把这一路上的风霜都给抖落了。
“嗯。”
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大步跨进了那扇昏暗的木门,“那我就接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