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内的宁静,维持了不到一日。
次日清晨,晨曦初露,那辆标志着皇权威仪的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前。随行而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魏公公。
沈毅正与沈黎在花厅用早膳,听闻魏公公到了,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颤,险些落在地上。他慌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魏公公便已轻摇拂尘,踏入了花厅。
“奴才魏忠,叩见镇国公大人,叩见沈家小姐。”魏公公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咱家这趟来,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宣沈家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这一道口谕,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沈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定亲宴那日闹得满城风雨,靖王被禁足,沈凌薇下狱,这皇家的脸面算是被撕破了。如今皇帝突然召见沈黎,绝无好事。若是皇帝为了安抚靖王一派,要拿镇国公府开刀……
“魏公公,”沈毅强压下心中的惊慌,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进魏公公手里,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陛下召见小女,所为何事?这……可有什么不妥?”
魏公公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意深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镇国公大人放心,陛下昨晚批阅奏折时想起了定亲宴的事,说是有些话想当面问问沈小姐。至于其他的……咱家也不敢多嘴。您快让小姐收拾收拾,别让陛下久等了。”
沈毅转过身,看着依旧安稳坐在桌边的女儿,眼中满是忧虑。他紧紧抓住沈黎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黎儿,这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帝心思深沉,喜怒无常。你此番入宫,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务必谨言慎行,多思而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知道吗?”
沈黎感受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了握父亲的手,镇定地说道:“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陛下是一国之君,是非曲直,他心里自有一杆秤。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无需过度惊慌。”
辞别了父亲,沈黎回房换了一身端庄的青色宫装,没有过多的珠翠点缀,只插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整个人显得清冷而大气。带着翠儿,她登上了那辆略显压抑的马车。
一路上,马车辚辚,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沈黎靠在软垫上,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自己,绝非简单的安抚。定亲宴之事,表面上是沈凌薇争风吃醋,实则牵扯到了靖王与叛军的勾结。如今证据确凿,靖王已倒,皇帝此刻最关心的,恐怕不是沈家的委屈,而是镇国公府在这场皇权斗争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有心辅佐,还是借机谋权?
尤其是自己与凌王萧玦的合作,在皇帝眼里,是否构成了外戚干政的威胁?
翠儿看着自家小姐沉思的模样,也是大气不敢出,只是紧紧握着袖中的短匕,手心微微出汗。
马车驶过朱红色的宫门,在那巍峨森严的皇城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到了御书房外,魏公公示意沈黎在此等候,自己进去通报。片刻后,魏公公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召见。”
沈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却又有些透不过气的味道。沈黎低着头,走到殿中,恭敬地跪拜行礼:“臣女沈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一道威严中透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
沈黎依言起身,微微垂首,却不敢直视龙颜。
“赐座。”身旁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
沈黎有些惊讶,微微抬眼,这才发现御座的侧下首,竟然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一身明黄色凤袍的皇后,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清鸢丫头,快坐。”皇后亲切地招呼道,仿佛是位慈爱的长辈,“近日定亲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本宫在宫里也听说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黎心中一凛,这皇后竟然叫自己的闺名,还这般“亲热”。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想用这种逾矩的亲密,来敲打她,或者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黎并未受宠若惊,依旧是规矩地行了一礼,才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并未受委屈,定亲宴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身与家族的清白,也是为了揪出心怀不轨之人,这是臣女身为镇国公府嫡女应尽的本分。”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意。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沈黎。
“沈黎,”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萧景渊勾结叛军一案,证据确凿,但他毕竟是皇子,此事牵扯甚广。你手中的证据,是否真的确凿?有无半分虚假,或是……受人指使?”
这便是试探了。皇帝在怀疑,这证据是不是凌王萧玦为了搞垮靖王而炮制的,而沈黎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沈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坦荡的模样。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皇帝的审视,不卑不亢地说道:“回陛下,臣女手中的证据,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份证词都经过了严格的核实。萧景渊与叛军私通的书信,乃是截获自其府中密室;那批私盐,亦有官府的封条为证。臣女不敢欺瞒陛下,这绝无半分虚假。”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好一个绝无虚假。”皇帝冷笑了一声,话锋突然一转,“那朕再问你,此事发生之后,凌王萧玦介入极深。你与他合作,究竟是仅仅为了查案,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说,借机攀附,或是……结党营私?”
这句话问得极重,若是一个回答不好,便是勾结皇子、意图谋反的大罪。
一旁的皇后也竖起了耳朵,显然这个问题她也极为关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黎却并未慌乱。她知道,此时若是否认与凌王的合作,那是把凌王往火坑里推,也显得自己虚伪;若是承认得太干脆,又会被视为结党。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臣女是个女子,不懂朝堂之上的结党营私,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臣女只知道,当那一日,刀架在脖子上,毒药摆在母亲面前时,是谁伸出了援手。”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凌王殿下出手,是为了维护京城治安,是为了大夏的律法尊严。臣女与他合作,不过是提供了线索,协助殿下将罪犯绳之以法。若这也算另有所图,那臣女所图的,不过是这天理昭昭,不过是这朗朗乾坤下的一个公道罢了!至于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从未有过二心,更不敢有任何异心。陛下若是不信,尽可查证,臣女绝无怨言。”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明了与凌王的清白——是为了公道而非私利,又搬出了镇国公府的家族荣誉做保。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的审视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赞赏。他原本以为沈黎只是个深闺中的普通女子,没想到竟有这般胆识和口才,面对天子之威,竟能如此不卑不亢。
“哈哈……”皇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御书房的梁柱都似乎颤了颤,“好一个天理昭昭!好一个朗朗乾坤!沈毅有个好女儿啊!”
皇帝走下龙椅,来到沈黎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朕不过是随口一问,试探你的胆量,你倒好,像是在朝堂上答辩一般。起来吧,朕信你。”
沈黎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召见即将结束时,皇帝却并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而是转过身,看向了一旁的皇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梓童,你看沈家这丫头,如何?”
皇后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确实是个伶俐的丫头,难怪能得凌王青眼。”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沈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缓缓说道:“沈黎,既然你与凌王合作默契,又一心为公,那朕倒有一个新的差事,不知你敢不敢接?”
沈黎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看着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这御书房内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冷冽了。
“陛下请讲。”沈黎低声道。
“如今宫中有些旧案积压,朕想让你协助大理寺,重新彻查一番。”皇帝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这其中,便包括当年……你祖父镇国公的‘失职’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