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盏油灯大概是岁数大了,火苗子发黄,还得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把那本来就昏暗的屋子晃得更显阴森。
驿站老板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解开了怀里那个粗布小包。
他动作慢,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布包解开,里头没什么金银细软,就只有一条青灰色的旧发带,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起了毛边。发带的一头,系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
老板把东西往桌上一推,那铃铛没响,只是静静地躺在那条发带旁边。
“那位夫人当年走得急。”
老板弯着腰,声音压得低低的,“她把这东西交给老奴,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这枚铜铃来找我,或者长得跟这画上一样的人来了,就把这东西交给他。那就是家里人。’”
夜无痕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落在那条发带上,像是要把那旧布料看出个洞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
那手平日里握刀握笔都稳得很,这会儿指尖却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指尖触到发带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动作顿了顿,然后才轻轻捏起那条发带。
发带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暗纹,是用极细的丝线绣的,看着像是个半开的兰花苞。
“是母后的。”
夜无痕嗓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这兰花苞……是她亲手绣的。小时候我怕黑,她就把这带子系在我手腕上,说是‘见花如见人’。”
他捏着那枚小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
铃声清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声音一响,一直站在门边没进来的周嬷嬷忽然身子一震。
她几步跨进门槛,那步子迈得有些急,差点绊在门槛上。她瞪着那枚铜铃,眼眶子瞬间就红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都在抖。
“这个铃声……”
周嬷嬷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那铃铛,“老奴记得。这声音老奴死也不会忘。当年皇后娘娘身子弱,走路没劲儿,脚下没声儿。她怕咱们听不见她的动静,特意挂了这个铃铛在身上。只要铃声一响,就知道是娘娘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叶知秋站在一旁,看着那条发带和那枚铜铃,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就是一个母亲留给儿子最后的念想。
二十年,就守着这么个小物件,在这个破驿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故人。
“老板。”
叶知秋看向那老头,“那位夫人当年……还说了什么吗?”
驿站老板挠了挠那半秃的头顶,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极力回忆当年的光景。
“说了。”
老板点了点头,“那夫人看着气色不好,但说话挺利索。她跟老奴交代了两句话。”
“她说——如果来人是个孩子,就告诉他‘路还长,别回头’。如果来人是个大人……”
老板顿了顿,看了一眼夜无痕那张冷峻的脸,“就告诉他‘那条路还在,走吧’。”
路还长,别回头。
那条路还在,走吧。
夜无痕捏着发带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坐在那儿,像是一尊石像,连呼吸都轻了下去。屋里静得吓人,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叶知秋没说话,也没去安慰什么。
这种时候,什么“节哀顺变”都是屁话。那是他娘,七岁就扔下他走了的娘,这种痛,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抹平的。
她只是转过身,拎起桌上那把旧瓷壶,给旁边的空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冒着气,推到了夜无痕手边。
“喝茶吧。”
叶知秋声音平平淡淡的,“既然母后说了路还在,咱们就得接着走。这发带是信物,也是念想,收好了,别弄丢了。”
夜无痕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就是红得有些厉害,眼底全是血丝。他看了一眼叶知秋,又看了看那杯茶,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他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但他像是没感觉似的,一口全咽了下去。
“嗯。”
他把茶盏放下,将那条发带连同那枚铜铃,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放进了胸口的衣襟里,按了按,贴着心口的位置。
“今晚早点歇着。”
夜无痕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和平静,“明天继续赶路。这一耽误,得把时间抢回来。”
“行。”
叶知秋也没废话,转身就往外走,“老板,多谢了。这信物我们要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那驿站老板赶紧弯腰作揖:“不敢不敢,老奴就是替那位夫人守个信,哪能要赏钱。”
……
当晚,叶知秋和夜无痕就住在了这驿站的后院。
这地方虽然破,但好在干净。叶知秋洗漱完,坐在床边,正准备把那个小暖炉给熄了,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叶知秋眼神一冷,伸手把灯挑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推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个影子立在窗根底下。
“谁?”
“掌柜的,是老三。”
外头传来一声气声,“千机阁有急信送来,路上不敢停,这会儿才递到手里。”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千机阁的急信,若不是天大的事,不会这时候往北疆送。
她伸手从窗缝里接过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顺手塞了一小块碎银子出去。
“去吧,别让人瞧见。”
“是。”
那影子一闪,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叶知秋捏着那信封,没急着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把信封拆开了。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极急。
“京城急报:柳贵妃已知您与陛下离京。今早宫里递了牌子,说是贵妃身子不适,闭门谢客。实则在后门调了两匹快马,点了四个死士,已循着您的车辙印跟上来了。”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眸底骤然一缩。
柳贵妃。
这女人鼻子比狗还灵。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就闻着味儿追上来了。
她把那纸条揉在掌心里,指腹用力搓了搓,直到那纸团变成个小硬疙瘩。
原本以为这趟北疆之行是神不知鬼不觉,现在看来,这一路上怕是不能安生了。
“叮。”
就在这时,隔壁屋子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铛响。
那是夜无痕住的屋子。
叶知秋动作一顿,侧头听了听。
那铃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人无意间碰响了,随即就归于沉寂。
这深更半夜的,他没睡?
叶知秋攥紧了手里那团纸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追兵就追吧。
既然她把令牌带出来了,这北疆的局,怎么也得斗上一斗。柳贵妃想要那另一半令牌,那就让她来拿,看看最后是谁咬谁一口。
她转过身,摸黑钻进了被窝,把那个小暖炉抱在怀里。
明天还得赶路,这觉,得睡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