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推开房门的时候,夜无痕正站在窗边,脸朝着官道那个方向。
外头黑透了,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一点火光,是夜巡的驿卒提着灯笼走过。夜无痕没回头,但手指在窗沿上点了两下,意思是听到了。
叶知秋走过去,把手里那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是半个时辰前从驿站一个杂役手里转过来的,上头就一行字——有人盯上了车队,三人,快马,轮班跟。
夜无痕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窗台下面,他用脚碾了碾。
"跟了几个?"
"三个。"叶知秋说。
"哪边的?"
"柳贵妃的人。"
夜无痕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张商路图摊开,手掌压在边角上,眼睛沿着线路往北扫。
叶知秋跟过来,看见他的手指停在官道西侧一条支线上,往山里拐了个弯。
"从这儿转进去。"夜无痕点了点那条线,"走永安山北麓那条路。路程远两天,但官道上的人追不上来。"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那条线画得比官道细得多,旁边标着几个小字——山路,窄,雨季不通。
"这条路能走马车?"他问。
"得问周嬷嬷。"
叶知秋出去叫人。周嬷嬷住在隔壁屋,披着衣裳就过来了。她在桌前看完那条线路,手指在上面来回摸了两遍,点了点头。
"走过。"周嬷嬷说,声音压得很低,"当年皇后娘娘从中州回京,就是走的这条路。路面是窄,但底子硬,铺过碎石。只要不下连阴雨,马车能过。"
"桥呢?"叶知秋问。
"有一个木桥,过一条小河。那时候是好的,这么多年了不好说。"周嬷嬷摇头,"不过河水浅,就算桥塌了,趟水也能过去,水不到马腿。"
夜无痕说:"明天天不亮就走。车上的东西提前归置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叶知秋应了一声。他又问周嬷嬷:"路上有歇脚的地方没有?"
周嬷嬷想了想:"有两个地方能停。一个在山坳里,避风,能扎帐篷。再往里走半天,有个废弃的茶棚。再往前就到了北麓的垭口,出了垭口接回官道。"
"到垭口要几天?"
"快的话两天半,慢了三天。"
夜无痕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叶知秋。"今晚收拾。明天卯时动身。"
叶知秋和周嬷嬷出去分头准备。叶知秋把车上的箱子重新码了一遍,重的东西放底下,轻的在上头,拿绳子勒紧。又把马的四条腿检查了一遍,前蹄铁掌换了一块新的。
忙完快到子时了。他靠着车厢坐了一会儿,没进屋。
第二天天还黑着,车队就动了。
没打灯笼,人靠星光认路。马蹄裹了布,走在驿站的石板路上闷闷的响。
出了驿站往西拐,不走上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坡方向插过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天边有了一点灰白色。路面从平的变成斜的,两边开始出现树。马车晃得厉害,车轴吱嘎吱嘎响。
叶知秋掀开车帘往后看。
官道那个方向,模模糊糊能看到岔路口站着三匹马。马上的人好像在说话,指着这边比划什么。但没有跟过来。
山路石头多,马跑不快,何况他们未必知道这条道通向哪里。
叶知秋放下帘子,坐稳了。
又走了一段,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枝子刮着车厢,嚓嚓地响。夜无痕骑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冲赶车的老陈喊:"慢点,让马自己找落脚的地方,别催。"
老陈应了一声:"晓得晓得,这路比我老家的还烂。"
周嬷嬷坐在车里,抱着个小包袱,一路没说话。叶知秋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
"嬷嬷认得路?"叶知秋问。
周嬷嬷点了下头。"这一段倒是没怎么变。你看左边那个土坎子,当年我们还在上头歇过。"
叶知秋顺着她说的看了一眼。左边有个矮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几丛枯草,没什么特别的。
路面颠得厉害。叶知秋一手扶着车厢壁,一手按着桌上的茶壶,怕晃倒了。
走到日头偏到头顶的时候,夜无痕在前面停了马。
"歇一歇,让马喝口水。人也吃点东西。"
叶知秋跳下车,腿有点发麻。他活动了两下,走到路边石头上坐下,啃了两口干饼子。
夜无痕没吃东西,他在前头一段路上来回走了走,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又站起来往远处望。
"后面没人跟。"他说。
叶知秋问:"确定?"
"这条路入口不好找,他们要是没碰过本地人,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骑马走这种路不如走快。"
歇了不到半刻钟,车队又动了。
下午过了几个坡,路开始往下走,两边山往中间凑,天就窄了。日头被挡住,车里的光暗下来。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山坳。路在这儿拐了个弯,弯里头有块平地,靠山那面有个石头砌的矮墙,像是以前谁家院子里剩的。
夜无痕忽然勒住马,说:"就是这里。"
叶知秋从车上探出头来:"怎么了?"
夜无痕已经翻身下了马。他没说话,站在路边往山坡上看。
叶知秋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山坡上长着一棵歪脖老树,树干粗得很,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往一边歪着,像被人推了一把又没倒下去。树根底下有一块矮矮的石碑,露出地面大概一尺多高,上头爬满了青苔。
夜无痕朝那棵树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当年我和母后在这里歇过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天下雨,马车陷在泥里走不动。母后让我坐在树底下避雨。"
叶知秋下了车,跟过去。
夜无痕站在石碑旁边,没有蹲下去看。他看着那棵歪脖树,说:"她说——'夜儿,记住这个地方。以后如果迷路了,就回这里来。'"
叶知秋没接话。他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伸手把上头的青苔往两边拨了拨。苔底下的石头灰白色,表面粗粗糙糙的,有刻痕。
字迹已经模糊了,笔画凹槽里塞着泥和碎草。叶知秋用指甲抠了抠,又拿袖子擦了一把。
碑上的字慢慢能认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宁氏故道·北行三百里。"
叶知秋抬头看夜无痕。
夜无痕也看到了那几个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叶知秋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她看见碑上的字,吸了口气,眼圈一下子红了。
"是宁家的故道。"她声音抖了一下,"娘娘当年跟我说过,这条路是她娘家祖上修的。"
夜无痕转过身,往山坳外面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山影斜着打过来,把石碑那面照成了暗的。
"走吧。"他说,"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叶知秋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那行字,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经过夜无痕身边的时候,夜无痕伸手拉了他一下袖子。
"那行字,记住了?"
叶知秋点头:"记住了。宁氏故道,北行三百里。"
夜无痕松开手,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
"走吧。前面还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