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下,左边轮子磕在一块石头上,整辆车往右歪了一下。叶知秋扶住车壁,手掌撑在木板上,正要松一口气,小腹传来一阵跳动。
很轻,但极为清晰。像是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愣住了。
手不自觉地移到小腹上,按住。过了几息,又来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那下还明显,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错觉,是实打实的动静,顶着手心往外拱了一下。
孩子在动。
叶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身上穿得厚,棉袄棉裤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手心底下那几下小拱,假不了。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夜无痕。
夜无痕骑马走在车旁边,离车帘也就三步远。他正低着头看地图,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捏着那张纸,眼睛在上面扫来扫去。根本没往这边看。
叶知秋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把手压在小腹上,微微侧了侧身,安静地感受着。隔了一小会儿,又拱了一下,这回轻了些,像是那个小东西翻完身又缩回去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后面传来板车的吱嘎声。周嬷嬷坐的那辆板车跟在马车后头,路窄,两车前后错不开,挨得很近。
叶知秋探出身子往后看,周嬷嬷正抱着包袱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着车帮子,脸都颠白了。
"周嬷嬷。"叶知秋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周嬷嬷抬头:"嗯?怎么了?"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前面骑马的夜无痕,又看了看周嬷嬷。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孩子动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动了?"
"嗯,就刚才。颠了一下的时候开始的。"
周嬷嬷从板车上探过身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但掩不住高兴:"四个月出头,正是动的时候呢!娘娘您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着。头一回动可能还不太明显,往后会越来越厉害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缩回车里。手还放在肚子上,等着再来一下,但等了一阵没动静了。那个小东西像是动了两下就歇了。
前面夜无痕还在看地图。他头也没抬,喊了一声:"前面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再走一炷多香就到了。到了歇一阵,别把人颠散了。"
赶车的老陈扯着嗓子回他:"这条路是人走的吗?我老家驴走的路都比这强。"
夜无痕没理他。
傍晚的时候,车队到了一块平地上。三面是山壁,避风。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石头围了个圈,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伙人留下的。
老陈把马卸了,拴在附近矮树上。夜无痕让人把干柴拢了,点了个火堆。
叶知秋坐在火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火烤着前胸,后背被山风吹得发凉。她把棉袄裹紧了些,手还是不自觉地搁在小腹上。
夜无痕在她旁边的地上坐着,腿盘着,地图摊在膝盖上,拿炭笔在上面标标画画。他标了几条线路,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看不太清写的什么。
火堆劈啪响了两声。周嬷嬷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叶知秋,说了句"趁热喝",就去那边帮老陈弄马料了。
叶知秋端着碗,没喝。她看着夜无痕,他在火光里低着头,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看地图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专注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碗,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夜无痕抬头看她。
叶知秋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夜无痕愣了一下。他的手悬在那里,僵了片刻,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往下按。
叶知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压。
两个人都不说话。火堆烧得旺,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过了几息——
夜无痕掌心下面传来一下轻微的拱动。很轻,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戳了一指头。
他的手指动了动,往下降了一点,整个掌心贴上去。
又是一下。这回稍微重了些。
夜无痕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嘴角的线条慢慢松了下来。
叶知秋也没说话。她就那么坐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夜无痕的另一只手把地图放到一边。他把身子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了些。掌心一直贴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
后来周嬷嬷过来添柴,看见两个人坐在火堆边,一个手放在另一个肚子上,都没说话。她没吭声,把柴往火堆里塞了两根,转身走开了。
老陈在那边嘀咕:"火还得烧旺点,夜里冷。"
没人接他的话。
夜深了,火堆暗下去。叶知秋回到车里躺下,被子裹着,山里的凉气从车帘缝里钻进来,但被子是厚实的,里头还算暖和。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车帘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夜无痕的手伸进来,把她被角往肩膀那边掖了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然后那只手没有马上收走,往下移了移,隔着被子,轻轻贴了一下她的肚子。
贴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车帘放下来,脚步声走远了。
叶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